中午的時候,白楊村的劉根生帶著生產隊的人來了。
他們趕著幾輛馬車,車上裝著熱氣騰騰的飯菜。
大盆的燉肉、大鍋的白菜豆腐粉條、一屜一屜的白麪饅頭,還有幾罈子自釀的小米酒。
“李廠長、湯教授,各位同誌,歡迎來到白楊村做客。”
劉根生一馬當先:“隊裡聽說你們來,天不亮就殺了一口豬,燉了一大鍋,你們嚐嚐。”
李懷德笑著走過去,跟劉根生握了握手:“老劉,辛苦你了。”
“辛苦啥?”劉根生擺擺手,“咱們白楊村和軋鋼廠合作共建這麼多處,早就是一家人,你們來到家裡,就該吃好喝好?”
李懷德哈哈大笑起來:“那咱們就不客氣了,我要和鄉親們好好喝一杯!”
村民們在搬來幾張長條桌,在院子裡擺上。
專家們、士兵們、司機們、村乾部們,幾十號人圍坐在一起,端起碗,大口吃起來。
燉肉是用柴火灶燉的,肉爛得恰到好處,入口即化,湯汁濃稠,拌著米飯吃,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白菜豆腐粉條是用大骨湯燉的,白菜甜,豆腐嫩,粉條滑,一碗下去,渾身暖洋洋的。
饅頭是堿發麪,咬一口,鬆軟有嚼勁,麥香味十足。
呂辰端著碗,坐在三水叔旁邊:“三水叔,村子裡現在怎麼樣?”
三水叔喝了一口酒,一臉自豪:“小辰,你問我怎麼樣,我隻能說,咱們村,十裡八鄉頭扣紐子!”
他聲音大,在場的人鬨笑了起來。
湯渺教授坐在鄭教授身邊,鄭教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鄭老師,”湯渺說,“下午周主任給你們讀檔案,然後我和周工給大家交接課題,您心裡有個準備。”
鄭教授放下碗,看著湯渺。
“課題的事,我知道,鋁代金這個課題好。金絲太貴了,而且國內儲量有限,靠進口不是長久之計。如果能用鋁絲替代金絲,成本能降一個數量級,而且供應鏈也安全。”
“對。”湯渺點點頭,“所以這個課題,是星河計劃的重點專案。週期三年,目標是研製可批量生產的、滿足軍用級可靠性要求的鋁絲鍵合工藝及配套材料工具。”
鄭教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具體怎麼做?”
湯渺從帆布包裡掏出那份課題方案,翻開,指著上麵的幾行字。
“四個方向。第一,鋁絲配方與微觀組織優化。純鋁太軟,需要加矽、鎂、銅來提高強度。第二,鍵合點可靠性及失效機理。鋁和金在高溫下會生成脆性的金屬間化合物,需要研究抑製方法。第三,鋁絲專用陶瓷劈刀的研製。現在的劈刀焊幾百個點就磨損了,目標是連續焊5000個點不換刀。第四,鋁絲表麵氧化膜控製。氧化膜是絕緣體,會阻礙鍵合,需要找到‘擊碎氧化膜但不損傷晶片’的最佳工藝視窗。”
鄭教授聽著,眉頭微微皺起,但眼神越來越亮。
“這四個方向,每一個都是真問題。”他說,“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是生產線上實實在在卡脖子的地方。”
“對。”湯渺合上方案,“所以你們在這裡,不是搞‘大而全’的純理論研究,而是解決‘星河計劃’在材料、工藝、裝備上遇到的真實瓶頸。每一個課題,都是當下卡住產業脖子的關鍵。”
鄭教授點了點頭,端起碗,把剩下的飯幾口扒完,然後站起來,走到那台金相顯微鏡前麵,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外殼。
他的手指很輕,像是在撫摸一個易碎的瓷器。
他的手指在顯微鏡的鏡筒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收了回來,轉過身,看著院子裡那些裝置、那些材料、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和工人。
“湯渺,”他說,“你你放心。我們這些人,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湯渺點了點頭,冇說話。
下午兩點,所有人集中到院子裡最大的那間屋子,這裡將來會是力學效能實驗室。
屋子中間擺著幾張長條桌,桌上鋪著白布,放著搪瓷缸子和菸灰缸。
專家們坐在一邊,李懷德、周主任、湯渺教授、周工、呂辰坐在另一邊。
孫排長帶著幾個士兵站在門口,腰板挺得筆直,表情嚴肅。
周主任先站起來,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檔案,清了清嗓子,開始讀。
他讀的是兩份報紙,一份《人民日報》,一份《光明日報》,都是最近幾天的。
他讀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遇到重要的段落,還會停下來,用紅筆在下麵畫一條線,然後抬起頭,看著專家們,重複一遍。
專家們坐在對麵,聽得很認真。
有人低著頭,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有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思考;有人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動不動,目光盯著周主任手裡的檔案。
讀完報紙,周主任又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紅頭檔案,開啟,念道:“……經工業部批準,同意紅星軋鋼廠在密雲蔬菜基地設立材料實驗站,編製隸屬於紅星工業研究所……實驗站人員由紅星工業研究所統一管理,享受同等科研人員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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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到這裡,他抬起頭,看著專家們。
“各位老師,從今天起,你們的組織關係、人事檔案、工資關係,都轉到紅星工業研究所了,你們是紅星所的研究員!”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專家們沉默著,冇有人說話,空氣中瀰漫著釋然,亦或是感動,又像是壓抑許久的情緒。
周主任把檔案放下,坐下來。
周工站起來,走到屋子前麵,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幾行字。
“各位老師,”他轉過身,看著台下,“今天,我代表星河計劃鍵合組,同時也代表貴金屬研究所,向紅星工業研究所工業陶瓷和冶金材料中心,交接第一批合作研究任務。”
他在黑板上寫下第一個課題的名稱:《鋁絲配方與微觀組織優化研究》
“這個課題,由金屬物理組的陳老師牽頭。”周工看著老陳,“目標是研製出適合超聲楔焊的鋁矽、鋁鎂、鋁銅合金絲。要求:純度99.99%以上,線徑25±2微米,延伸率2-4%,斷裂強度≥10克。同時,要建立‘成分-工藝-組織-效能’的關係圖譜,搞清楚新增元素在鋁中的分佈規律、析出相的形態及其對力學效能的影響。”
老陳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課題名稱下麵寫了一行字:“試驗設計:正交試驗法,因素:Si含量0.5-1.5%,Mg含量0.3-1.0%,Cu含量0.2-0.8%。”
他轉過身,看著周工:“週期多久?”
“六個月出初步結果,一年定型。”
老陳點了點頭,坐回座位上。
周工寫下第二個課題《鋁-金介麵金屬間化合物生長動力學與抑製方法研究》
“這個課題,由材料力學組的吳老師牽頭。目標是研究鋁絲與金焊盤在高溫老化後……”
“第三個課題《鋁絲專用陶瓷劈刀的研製與摩擦學特性研究》……
第四個課題《鋁絲表麵氧化膜控製與超聲楔焊工藝視窗研究》……”
四個課題佈置完了,周工放下粉筆,看著台下。
“各位老師,這四個課題,是‘鋁代金’專案的核心。總目標是,三年之內,研製出可批量生產的、滿足軍用級可靠性要求的鋁絲鍵合工藝及配套材料工具,替代進口金絲。”
周工介紹完,湯渺教授站起身。
“我代表紅星工業研究所工業陶瓷和冶金材料中心,正式接受貴金屬研究所的合作任務!”
他拿出一份檔案:“我代表紅星工業研究所工業陶瓷和冶金材料中心,正式將與昆貴研所的鋁代金合作課題任命給密去基地材料實驗站!鄭老師,這鋁代金的研究課題,紅星所就安排給大家了。”
鄭教授起身,從湯渺手裡接過檔案。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老陳第一個鼓起掌來。
接著,其他人,都跟著鼓起掌來。
最後一個環節,是裝置交接。
周主任站起來,走到屋子前麵,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清單,唸了起來。
“高溫箱式電阻爐1台。管式氣氛爐1台。液壓式萬能材料試驗機1台。布氏硬度計1台。洛氏硬度計1台。金相試樣預磨機1台。金相試樣拋光機1台。小型精密車床1台……”
他唸了整整五分鐘,把清單上的每一項都唸了一遍。
唸完之後,他把清單放在桌上,看著台下。
“各位老師,這些裝置,從今天起,歸你們使用了。每一台裝置,都有使用記錄本,誰用了、用了多長時間、出了什麼問題,都要記清楚。裝置是國家的財產,也是你們研究的工具。愛護它們,就是愛護你們自己。”
他頓了頓,又說:“除了這些裝置,我們還帶來了三卡車的材料。銅板、鋁錠、合金棒料、陶瓷粉料、化學試劑……你們需要的,基本上都有了。不夠的話,隨時報計劃,所裡給你們調。”
老陳站起來,走到那台金相顯微鏡前麵。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顯微鏡的鏡筒。
他的手指很輕,很慢,像是在觸控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他的手停住了。
淚水從他的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滴在顯微鏡的載物台上。
他冇有擦,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台顯微鏡,一動不動。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湯渺教授走過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老陳轉過身,看著湯渺教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湯渺,你知道嗎?”他說,“我在農場的時候,有一次做夢,夢見我在實驗室裡,對著這台顯微鏡,看金相組織。我看得很清楚,那些晶粒、那些析出相、那些位錯,一清二楚。我高興壞了,然後就醒了。醒了之後,躺在炕上,看著頭頂的椽子,怎麼也睡不著。”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
“現在,它不是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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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渺教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懷德站起來,走到屋子前麵。
“各位老師,”他說,“我代表紅星軋鋼廠、代表紅星工業研究所,歡迎你們加入。”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他看著鄭教授、老陳、老吳,看著那些年輕的助手,看著那些站在門口荷槍實彈的士兵。
“同誌們,我呢,再說三句話。”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們缺什麼,寫報告,報給周主任。能解決的,一週之內解決。解決不了的,我親自去協調。”
“第二,夥食標準按紅星所研究員的待遇。每週有肉,每天有蛋,冬天有新鮮蔬菜。誰要是餓著肚子搞研究,那是我的失職。”
“第三,政治學習每週一次,不占太多時間,其他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他放下手,看著所有人:“大家要做的,就是搞研究。把鋁代金搞出來,把陶瓷劈刀搞出來,把介麵化合物的問題搞清楚。每解決一個問題,就是為國家做了一份貢獻。”
“我相信,你們能做到。”
屋子裡再次響起掌聲。
這一次,比剛纔更響。
掌聲落下去之後,呂辰站起來,走到屋子前麵。
“各位老師,”他說,“來之前,劉星海教授托我和大家說幾句話。”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鋁絲配方貴研所已經做了七八成,卡在氧化膜和介麵化合物上,陶瓷劈刀湯渺教授也調了好幾版配方,耐磨性還是不夠。大家手裡的活兒,就是接上這兩頭。”
“金屬物理組的老師,要把鋁絲的微觀組織摸透,加多少矽、加多少鎂,晶粒多大、第二相怎麼分佈,才能既好拉絲又好鍵合。”
“材料力學的幾位,重點攻關介麵化合物。鋁和金在高溫下長出來的AuAl、AuAl是脆的,電阻還高。怎麼抑製?加阻擋層?加什麼?怎麼加?這是你們的活。”
“陶瓷工藝的幾位,劈刀的耐磨性靠你們了。氮化矽、氧化鋁、碳化鎢,配方、燒結工藝、尖端形狀,一個一個試。目標是連續焊5000個點不換刀。”
最後,他看著所有人。
“裝置都給大家準備了,這裡,就是一個小型的材料研究所。劉教授告訴大家,這個專案,週期三年。不急,但要紮實。每解決一個問題,就寫一份報告。報告寫完了,鋁代金就做成了。鋁代金做成了,中國的晶片封裝就再也不用看彆人的臉色了。”
他看著台下:“各位老師,拜托了。”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鄭教授第一個站起來。
“小夥子,你回去告訴劉星海,我們這些人,彆的本事冇有,搞材料、搞物理、搞化學,還是能搞出點名堂來的。你告訴他,三年之內,一定拿出成果。”
老陳、老鄭站起來,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堅定。
其他人也站了起來,一個接一個,像多米諾骨牌。
呂辰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直起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裡,天已經快黑了。
西邊的天際線還剩最後一抹橘紅,映在那些塑料大棚的薄膜上,反射出一片暖色的光。
遠處燕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模糊,像一幅水墨畫,墨色從山頂往下暈染,一點一點地吞噬著殘存的光亮。
呂辰站在院子中央,點了一根菸,慢慢抽著。
李懷德和周主任從屋裡出來,走到他旁邊,也各自點了一根菸。
李懷德道:“這些專家,憋得太久了。他們需要的不是大道理,是一個能乾活的地方。”
周主任道:“鋁代金要是搞成了,中國的晶片封裝就真的不用看彆人的臉色了。”
呂辰笑道:“來之前冇底,來之後有底了,他們會搞成的。有這些人,有這些裝置,有三年的時間,一定能搞成。”
三人都冇再說話,抽著煙,看著燕山雄偉的身影。
順著山脊望過去,昴星團如朦朧的藍白色碎冰懸在樹梢,獵戶座三顆星斜掛,參宿四泛著暗紅,天狼星亮得紮眼,像一把冷焰在低空燃燒。
冬夜無月,星空澄澈,淡淡的銀河從獵戶座腳下淌過,像一條極細的白紗,靜靜繞在群山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