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辰把《程式設計院籌建方案》的初稿遞給陳教授時，已經是第三天傍晚。
三天裡，他幾乎冇怎麼閤眼。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設想，又劃掉，又重寫，反反覆覆改了七八遍。
稿紙堆了半尺高，最後定下來的，就是手裡這薄薄七頁。
陳教授接過方案，慢慢的看了起來。
雖辰先給自己倒了杯茶，又把陳教授麵前的杯子續滿。
夕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桌麵上鋪了一層暖色。
陳教授看完，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圖。
“你這個架構，本質上是一個啞鈴型組織。”
他用筆尖點著圖的兩端：“一頭是係統軟體部，一頭是技術支援部，中間是應用軟體部、培訓部和綜合管理部。係統軟體部負責造輪子，技術支援部負責修輪子，應用軟體部和培訓部負責用輪子。”
他放下筆，看著呂辰：“邏輯是對的。但有一個問題，這個架構，誰來管？”
呂辰愣了一下：“院長啊。”
“院長誰來當？”
“陳教授，當然是您啊。”
陳教授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小呂，我不能當這個院長。”
呂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陳教授抬手製止了。
“不是我不想，是我當不了。”他的聲音很平靜，“理論組那邊，我還有一大攤子事。程式設計院如果掛在我名下，我顧不過來，反而害了它。這個院長，必須是一個能天天坐鎮、隨時處理問題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呂辰：“你覺得誰合適？”
呂辰沉默了一會兒，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陳教授是理論組的核心，他的主要精力確實在那邊。
程式設計院雖然以理論組為班底，但本質上是工程實體，需要的是一個懂技術、能服眾、有行政能力、還能坐得住的人。
他想了半天，試探著說：“能不能請你們數學係的張教授出山……？”
陳教授又搖頭：“小呂，你不知道吧，老張他……已經去了農場。”
呂辰黯然，過了一會又道：“那我們學校數學係的唐教授呢？”
陳教授冇有迴應，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坐直了身子。
“我有一個提議。”
“您說。”
“程式設計院不設院長。”
呂辰愣住了：“不設院長？”
“對。”陳教授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設一個技術委員會，由五到七名專家組成。委員會設主席一名，副主席兩名。重大事項由委員會投票決定，日常事務由常務副院長負責。”
他頓了頓，低聲道：“第一，咱們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整個院就不會因個人原因而癱瘓。第二，專家集體決策，比一個人拍板更穩妥，也更能服眾。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委員會製在當前的形勢下，比一把手製更安全。”
呂辰瞬間就明白了。
委員會製，集體決策，集體責任，這是最穩妥、最安全的辦法。
“陳教授這個想法好。”呂辰說，“那委員會主席……”
“我掛名。”陳教授說，“但我隻掛名，不乾預日常事務。日常事務由常務副院長負責。”
“常務副院長的人選呢？”
陳教授想了想，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
呂辰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架構定下來之後，兩個人開始逐條討論五個部門的職能。
係統軟體部是程式設計院的核心，負責係統軟體開發、維護和升級。
“這個部門，要配最強的人。”陳教授說，“係統軟體是整個設計院的‘地基’，地基不穩，上麵蓋什麼都白搭。”
呂辰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係統軟體部，編製暫定30人，設部長1人，副部長2人。”
應用軟體部負責針對不同應用場景，開發專用的程式庫和演演算法包。
“雷達訊號處理、導彈彈道計算、衛星軌道規劃、電力係統分析……”
呂辰一項一項地列：“每一個方向，都需要專門的演演算法庫。這些庫，不能等使用者自己寫，要提前做出來。”
陳教授點頭：“應用軟體部要和使用者單位緊密合作。搞雷達的、搞導彈的、搞電力的，他們最清楚自己的需求。我們的人要駐場，和他們一起乾。”
呂辰記下來：“應用軟體部，編製暫定40人，設部長1人，副部長3人。下設雷達組、導彈組、電力組、衛星組四個專業組。”
培訓部負責編寫使用手冊、程式設計指南、維護手冊，並對全國使用者進行技術培訓。
“手冊要寫得通俗易懂。”陳教授強調，“不要滿篇術語，要讓一線工程師能看懂。配圖、配案例、配習題。工人看完就能上手。”
呂辰補充道：“培訓要分層次。領導乾部的培訓，重點是能乾什麼，不是怎麼乾。技術骨乾的培訓，要上機實操，手把手教。普通操作人員的培訓，要側重日常使用和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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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教授點頭認可。
“培訓部，編製暫定15人，設部長1人，副部長1人。”
技術支援部負責處理各地使用者的問題反饋，派技術人員現場支援。
“全國各地的使用者，出了問題，首先找的就是這個部門。”呂辰說，“所以技術支援部的人，技術要過硬，溝通能力要強，還要能吃苦。動不動就要出差，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
陳教授想了想，加了一句：“技術支援部要建一個問題庫。每一個使用者反饋的問題，都要記錄在案，什麼問題、怎麼解決的、有冇有更好的辦法。這個庫積累起來，就是最寶貴的經驗。”
“編製暫定20人，設部長1人，副部長2人。”
綜合管理部負責行政、人事、財務、保密、檔案等事務。
“綜合管理部是不管部。”呂辰笑著說，“其他四個部門不管的事，都歸它管。”
陳教授也笑了：“但這個部門最關鍵。尤其是保密和檔案，一點都不能馬虎。”
“綜合管理部，編製暫定10人，設主任1人。”
五個部門的編製加起來，一共115人。
陳教授看完數字，皺了皺眉：“115人，理論組現在冇有這麼多人手。”
呂辰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人員從三個渠道來。”
“第一，從理論組現有人員中抽調。研究生、博士生，他們理論基礎紮實，工程實踐充分，這是核心支柱。”
“第二，從星河計劃各協作單位抽調。北大、北鋼院、哈工大、西軍電……這些單位都有搞計算機軟體的人才。以星河計劃的名義，借調或者雙聘。”
“第三，從畢業生中招聘，挑理論基礎出的，直接招進來鍛鍊。”
陳教授聽完，沉默了一會兒：“115人的規模，是不是太大了？”
呂辰搖了搖頭：“陳教授，您放心，這點人還不夠，國會有多少台午馬？一台午馬需要多少係統軟體？每一個使用者都需要培訓，每一個問題都需要支援。115人，隻少不多。”
他頓了頓：“需要要的人隻會越來越多。”
他又補充道：“而且，這個編製還不是一步到位，隨著星河計劃的開展，工業計算機、崑崙1機等陸續研發出來，程式需求會越來越大。115人，隻能算是先搭個班子，要不了幾年，上千人的團隊都不一定能保證需求。”
陳教授想了想，點了點頭。
兩人又說起經費與待遇，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呂辰的方案裡，寫了三條經費來源。
首先，肯定是星河計劃的專項經費。程式設計院是星河計劃的組成部分，理應獲得專項經費支援。
其次是技術服務收入，使用者單位的培訓、技術支援、定製開發，都可以收費。
最後是軟體銷售，應用軟體部開發的專用程式庫、演演算法包，可以作為產品出售。
“三條腿走路，比單靠國家撥款穩當。”陳教授看著那三條，點了點頭。
……
兩個人一直討論到深夜。
茶換了兩泡，煙抽了半包。
桌上的稿紙越堆越高，最後定下來的章程，一共十二條。
呂辰把章程從頭到尾唸了一遍：
星河計劃程式設計院章程（草案）
第一條（宗旨）
程式設計院是為崑崙係列科研計算機及後續機型提供係統軟體開發、維護、定製、推廣服務的專業技術機構，旨在保障星河計劃相關計算機係統的穩定執行，服務全國使用者……
唸完之後，呂辰抬起頭，看著陳教授。
陳教授冇說話，拿起筆，在草案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
“可以了。”他把筆放下，“明天，我把這份章程帶到理論組，征求他們的意見，冇問題就正式上報星河計劃了。”
呂辰點了點頭，把章程收好，放進一個牛皮紙袋裡，打個結，遞給了陳教授。
陳教授接過：“小呂，你說這個設計院，能撐多久？”
呂辰笑道：“隻要國家還需要整合電路，它就能撐下去，撐很多年。”
陳教授點點頭，推門走了出去，清晨的風從門裡灌進來，帶著一股涼意。
他的身影冇入了黑暗，遠處傳來雞鳴聲，隱隱約約，斷斷續續。
……
陳教授離開後，呂辰在椅子上眯了一會，再次醒來，已是早上八點，所裡早已人來人往，開始工作了。
冷水澆麵，去食堂領了一個饅頭，啃著往機房走去。
機房裡燈火通明，16台午馬機全麵在工作，指示燈紅紅綠綠地亮著，顯示器螢幕上的綠色字元跳動著，映著機器前的人。
第九組三十幾號人，分成幾個小隊，圍在不同的機器前麵。
有的手裡拿著二維卡，正在往讀卡機裡塞；
有的蹲在機櫃後麵，手裡拿著萬用表，在量著什麼；
有的趴在實驗台上，對著一張手繪的拓撲圖，跟旁邊的人小聲討論。
錢蘭站在中央儲存櫃旁邊，麵前圍著一圈人。
她手裡拿著一支筆，在實驗台上畫著星型網的資料流向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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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存控製器收到讀寫請求後，會根據地址判斷資料在哪個儲存塊裡，然後通過匯流排把資料取出來。”
她用粉筆畫了一個箭頭：“注意，多個節點同時請求的時候，控製器有優先順序仲裁。優先順序高的先處理，低的排隊。你們寫程式的時候，要……”
有人舉手問：“錢師姐，優先順序是怎麼定的？”
“硬體優先順序，按節點編號。編號小的優先順序高。”錢蘭在紙上寫下一行字，“也可以通過排程器設定優先順序。排程器會把高優先順序的任務分配給編號小的節點，間接實現優先順序控製。”
諸葛彪麵前也圍著一些人。
他蹲在一台午馬機的後麵，手裡拿著一根同軸電纜的接頭，正在演示環網的接線方法。
“……T型接頭裡麵有個終端匹配電阻，120歐姆，跟同軸電纜的特性阻抗一致。如果匹配電阻壞了，訊號就會反射，令牌就傳不下去了。”
他把接頭擰開，露出裡麵的電阻，用鑷子夾起來讓大家看。
“所以，排查環網故障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檢查這個電阻。”
一個年輕人問：“諸葛師兄，如果電阻正常，但還是傳不下去呢？”
“那就用示波器看訊號。在T型接頭的測試口上勾一下，看波形。如果波形圓了、扁了、有毛刺，那就是線纜或者接頭的問題……”
他起身走到一台午馬機前麵，敲了幾個鍵，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命令：“RING
TEST”。
“這是環網診斷命令，你們記住。敲下去之後，機器會發一個測試令牌，在環上跑一圈。螢幕上會顯示每一跳的延遲時間。如果哪個節點冇響應，就是它或者它的上下遊有問題。”
幾個年輕人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著。
呂辰又往裡麵走了幾步。
幾個人圍在一台午馬機前麵，正在練習用排程器提交任務。
一個年輕研究員坐在操作檯前，手裡拿著一張二維卡，不知道該怎麼操作。
旁邊的人小聲提醒：“先敲SUBMIT，然後把卡片塞進去。”
研究員照做了，讀卡機“哢嗒”一聲把卡片吞進去，螢幕上出現了一行新任務，狀態變成了“等待”。
然後螢幕上又跳出一行字：“TASK
0005
DISPATCHED
TO
NODE
7”。
研究員愣了一下：“為什麼分給7號機？”
旁邊的人說：“排程器看負載的。7號機負載最低，就給它了。”
呂辰看著他在本子上記下“SUBMIT”命令的用法，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他轉過身，錢蘭已經講完了，正在收拾紙筆。
“錢師姐，昨晚冇回去。”他走過去。
錢蘭笑道：“我是早上來的，接替了國華。”
“怎麼樣，培訓還順利？”
錢蘭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了翻。
“今天是第三天，每個小組輪訓半天，上機操作。我們分了13個小組，每組30人左右。今天上午是第九、第十組，下午換剩下三個組。”
她合上本子：“這畢竟是新東西，大家又喜歡鑽研，刨根問底，問題不少。”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大家都覺得，做晶片的就不能不懂計算機，非要把所有東西弄明白。我們商量，先在會議室把理論講通，然後纔來上機。昨天晚上，第七組呆了一整晚。”
諸葛彪從角落裡走過來，手裡拿著那根同軸電纜接頭，往兜裡一揣。
“呂辰，你來得正好。”他拿出一包煙，“走，出門說。”
二人來到外麵，點上煙，諸葛彪吸了一口：“培訓馬上結束了，接下來就是單元庫錄入了。”
呂辰道：“餘師兄那邊怎麼說？”
“第三組正在推進2微米庫的建設，錄入的事，恐怕還得第八組當主力。”
呂辰點了點頭：“行，我去和餘師兄商量。”
“你在這兒盯著，還是回去休息？”
“你先去吃早飯，吃完回來換我。”
諸葛彪點了點頭，又拿出一煙點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