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九龍城寨,「金運來」賭檔外,殺機已如潮水般湧來。
分身坐在賭桌前,十指交疊,神態十分平靜。
外麵的人從三條巷道同時包抄,呈扇形圍住了賭檔前後門。
他們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腳步,臉上全都帶著殺氣和殘忍,似乎把賭檔裡的分身當成了甕中之鱉。
也就在這時,大門傳來一聲巨響。
「砰——!」
門鎖被暴力撬開,木屑飛濺,兩扇厚重木門向內轟然洞開,冷風裹挾著夜霧湧入,緊接著是潮水般的人影。
十幾個打手們魚貫而入,瞬間將賭檔大堂門口堵得滿滿噹噹。花襯衫、砍刀、鐵鏈、鋼管,還有一張張猙獰的臉。
烏壓壓一片,堵死了大門,也堵死了所有退路。
分身抬眼看去,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剃著青皮光頭,眉骨上橫著一道舊疤,左臉頰還有幾顆麻子。
他穿著黑色皮夾克,敞著懷,露出胸口盤踞的猛虎下山紋身。
潮州幫頭目之一,癩強。
潮州明手下專管執行家法的狠角色,手裡至少有過十條人命。
而癩強身邊,站著一個分身無比熟悉的人。
阿威!
那個之前還點頭哈腰叫他「山哥」、匯報賭檔帳目、指揮工人翻新牆壁的頭目。
此刻他站在癩強身側,臉上冇有半點往日的恭順,隻有得意和猙獰。
潮州幫的人湧進賭檔,卻冇想到他們看到的,是一個端坐在賭桌前、紋絲不動的身影。
分身甚至冇有站起來。
他甚至冇有看那些明晃晃的砍刀和鐵鏈。
他隻是抬起眼,越過層層人頭,準確地落在阿威臉上。
那目光平靜得像深夜的海,卻讓阿威冇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阿威!」
分身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賭檔裡異常清晰。
「大半夜的帶著潮州幫的人來我的場子!」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像在問今晚吃了什麼:
「你這是準備當二五仔嗎?」
二五仔。
出賣老大、吃裡扒外的叛徒。
這三個字像鞭子一樣抽在阿威臉上。
他臉上的得意僵了一瞬,眼神閃過一絲慌亂,他冇想到,分身居然早有準備,居然坐在那裡等著他們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分身身後。
他是早有準備嗎?
這個時候,潮州幫的人已經檢查了一遍賭檔,低聲對癩強回報導:
「強哥,好像隻有他一個人!」
阿威聽到這話定了定神,膽氣重新壯了起來。
「呸!」
阿威上前一步,伸手指著分身,臉孔因為激動而扭曲:
「王山!你他媽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在賭檔裡迴蕩,帶著積壓多日的怨氣:
「一來就把賭檔搞得烏煙瘴氣!洗地、刷牆、換桌子、禁白粉......」
「你他媽有病吧!這裡是賭檔,不是茶樓!」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
「知不知道那些白粉,一個月能給賭檔帶來多少額外收入?」
「八千!一萬!兄弟們能分多少紅你知道嗎?你不讓賣白粉,連大煙都不讓抽,兄弟們喝西北風啊!」
分身冇有反駁,隻是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像在看一隻跳梁的小醜。
阿威被他看得更加惱怒,聲音幾乎變成嘶吼:
「你以為你是誰?城寨裡哪個賭檔不賣粉?哪個場子不抽大煙?就你他媽講衛生,就你他媽要乾淨!」
他喘著粗氣,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笑:
「你禁白粉?行啊!那你就自己去跟潮州幫解釋!我阿威不伺候了!」
分身淡淡開口道:「所以這就是你出賣我的理由?」
「出賣?」
阿威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兩聲,然後猛地收斂笑容,咬牙切齒:
「你搞清楚!我阿威跟的是跛腳七,不是你王山!」
「你搶了七哥的場子,還害他莫名其妙死了,今天殺了你,正好給七哥報仇!」
這個時候癩強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阿威,大步走到人群最前。
「行了,別礙手礙腳的!這個人還輪不到你來殺!」
「滾一邊去,回頭完事那一萬塊會給你的!」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皮。
阿威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卻不敢有絲毫不滿,連連點頭哈腰,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表情:
「是是是,強哥您請,您請……」
他乖順地退到一旁,臉上的諂媚還冇收乾淨。
癩強根本冇有看阿威,他的目光,從進門起,就一直落在賭桌後那個年輕人身上。
他見過很多能打的。
在城寨混了十幾年,他見過赤手空拳打死對手的拳手,見過以一敵十的亡命徒,見過被砍了七八刀還能反殺的瘋子。
但他從冇見過麵對幾十個人、幾十把砍刀,還能如此平靜的人。
那不是裝出來的鎮定,不是死到臨頭的麻木。
而是一種……真正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
彷彿他坐的不是被圍攻的賭檔,而是自家的客廳。
彷彿對麵這幾十個人,不是來要他命的打手,而是一群誤入歧途的迷途羔羊。
他該不會以為,他還能跟白天一樣,全部反殺吧?
癩強心裡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厭惡這種感覺。
癩強決定不跟王山多說廢話了,他從懷裡慢慢掏出一把槍,黑黝黝的槍身,在賭檔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柯爾特M1911,點四五口徑,美軍製式手槍。
戰後流入香江黑市,是道上最受追捧的「硬貨」之一,一槍下去,能在人身上開個碗大的窟窿。
癩強把槍口對準分身,嘴角慢慢咧開,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你很能打?」
「能打有個屁用!這年頭,得看這個。」
他得意的晃了晃手裡的槍獰笑道:「知道這是什麼嗎?美國貨!一槍下去,神仙都救不回來。」
他向前一步,槍口幾乎要頂到分身額頭:
「傷了我潮州幫二十多個兄弟,還打殘瘋狗昌……王山,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暴怒:
「今晚我就要讓你血債血償!」
賭檔裡死一般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