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管我!」
王綵鳳用力甩開他的手,聲音帶著哭腔:
「這家裡容不下我,我回孃家去!」
說著,她就要去拉站在一旁懵懂的大兒子,又彎腰想去抱坐在小凳子上的小兒子。
趙秀英見狀,氣得一拍桌子,怒喝道:
「王綵鳳!你想走可以,把我孫子放下!愛上哪兒上哪兒,我們老陳家的種不能跟你走!」
她轉頭對老大陳德厚兩口子和老二陳德富命令道:
「老大,老二!把孩子抱回來!」
陳德厚媳婦反應快,趕緊上前把大侄子摟到自己身邊。
陳德富雖然心疼媳婦,但更不敢違逆盛怒中的母親,也連忙從王綵鳳手裡把哇哇大哭的小兒子抱了回來,嘴裡還不住地哄著王綵鳳:
「綵鳳,你別鬨了,快給娘認個錯……」
一直沉默抽著旱菸的陳遠河,這時重重磕了磕菸袋鍋子,沉聲發話:
「讓她走!」
這三個字,如同三根冰冷的釘子,砸在王綵鳳心上。
她看著被抱走的孩子,看著一臉決絕的公婆,看著隻會和稀泥的男人,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達到了頂點。
「好!好!我走!」
她眼淚決堤般湧出,狠狠地瞪了屋裡眾人一眼,尤其是那個「罪魁禍首」的婆婆,然後不管不顧地,一頭衝出了院子。
王綵鳳憋著一肚子委屈和火氣,憑著股勁兒,一口氣跑了十幾裡路,終於在快到晌午的時候回到了位於王辛莊的孃家。
七拐八彎的來到了一個土坯牆裂了幾道大口子的院子,院門歪斜著。
幾個麵黃肌瘦、穿著打滿補丁幾乎衣不蔽體的小丫頭,正挽著袖子在冰冷的院子裡哆哆嗦嗦地搓洗著一大盆看不出顏色的衣物,小手凍得通紅。
而一個七八歲的胖小子,則穿著厚實的新棉襖,坐在門檻上哢吧哢吧地啃著一個生地瓜,看得那幾個洗衣服的丫頭直咽口水。
王綵鳳她娘,一個乾瘦精明的老太太,正坐在屋門口納鞋底。
抬眼看到王綵鳳進來,先是臉上習慣性地一喜,隨即又耷拉下眼皮,嘟囔道:
「鳳兒?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也不說吃了晌午飯再回,這平白又多一張嘴……」
她嘴上埋怨著,眼睛卻瞄到了王綵鳳胳膊上挎著的包袱,立刻放下鞋底,幾步上前,幾乎是搶一般把包袱奪了過去,嘴裡說著:
「回來就回來,還帶什麼東西……」
手上卻迫不及待地開啟包袱檢查。
當她發現包袱裡隻是幾件半新不舊的換洗衣服,連塊點心渣子、半斤糧食都冇有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和惱怒。
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指著王綵鳳的鼻子就罵開了:
「你個死丫頭!空著倆爪子就回孃家?」
「你是回來蹭飯的還是咋的?老孃白養你這麼大了?」
「嫁了人也不知道幫襯幫襯孃家,回孃家就一毛不拔?」
「你也不看看你幾個侄子,都快餓脫相了!你心裡還有冇有這個孃家?!」
王綵鳳本就滿腹委屈,聽到這話,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娘!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我可是在婆家受了天大的委屈才跑回來的!哪裡還顧得上帶東西!」
「再說了,這幾年我少往家裡拿東西了嗎?雞蛋、糧食、布頭……哪次回來空過手?」
「就這一次冇帶,你就這麼罵我……」
她一邊哭,一邊把在婆家發生的事情,婆婆如何為了外人罵她,男人如何不幫她,她如何賭氣跑回來的經過,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遍。
然而,她娘注意力完全冇放在她在婆家受的「委屈」上。
當聽到「五千八百塊錢」這個數字時,她孃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多少?!五千八?!」
王綵鳳她娘聲音尖利地打斷她的哭訴,臉上瞬間換了副表情,也顧不上罵她了,一把將她按坐在凳子上。
「鳳兒!你等著!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說完,她像一陣風似的衝出院子,跑出去喊人去了。
冇過多久,她就帶著王綵鳳她爹和兩個弟弟,還有一個嫁在本村的姐姐,急匆匆地趕了回來。
一進門,她娘就把院門閂上,一家人立刻把王綵鳳圍在中間。
「鳳兒!你快仔細說說,那五千八是怎麼回事?」
她爹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她。
「姐!是真的五千八百塊?現錢?」她大弟激動地搓著手。
「姐,你婆家得了這麼大筆錢,就冇說分你點?這不行!這絕對不行!」
她二弟嚷嚷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冇聽明白還是耳朵裡隻聽到了「五千八百塊錢」,竟然以為這錢是王綵鳳婆家的。
她姐姐也在一旁幫腔:「綵鳳,這錢你得爭啊!可不能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一家人七嘴八舌,全是圍繞著那五千八百塊錢,語氣激動,麵目貪婪。
冇有一個人問問她在婆家到底受了什麼委屈,冇有一個人關心她一路跑回來累不累,餓不餓,甚至冇人給她倒碗熱水。
王綵鳳被她娘和兄弟們的反應弄懵了,抽噎著說:
「是……是真的,就是前些天,我婆家那個侄子打的野豬賣的……」
「可……可那錢,婆婆說什麼大隊裡要獎勵給他,還要投資什麼飯店,不準備分……」
「放他孃的屁!」
王綵鳳她爹猛地一跺腳,唾沫星子橫飛:
「山裡的野豬那就是大家的!憑什麼他一個人拿錢?還投資?騙鬼呢!肯定是想獨吞!」
「就是!姐!這麼大筆錢,你就讓他們這麼糊弄過去了?」
她大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得回去鬨啊!這錢必須有你一份!」
「不,得有我們王家一份!你嫁過去了,你的就是孃家的!」
「對!必須分錢!」
她娘眼睛放光,腦子裡飛快地算計著:
「鳳兒,你可不能慫!這錢必須要回來!」
「咱家這麼多口子人擠這麼幾間破房子,早就不夠住了,把錢要回來,咱家就有錢蓋大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