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姐給你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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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花拉著張衛國進了屋。
東廂房不大，裡外兩間，外屋擱著張八仙桌，幾條板凳，靠牆有個碗櫃，裡屋用布簾隔著，隱約能看見一張大床。就這麼點地方，住著賈東旭兩口子加倆孩子，擠得滿滿噹噹。
張小花把張衛國按在凳子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攥著他的手不撒開。
“讓姐好好看看。”
她盯著他的臉，從上往下看，從額頭看到眉毛，從眉毛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鼻子，從鼻子看到嘴巴，從嘴巴看到下巴，然後又從頭看一遍。
“瘦了。”
張衛國冇說話。
“不對，冇瘦，壯了。”她捏捏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又摸摸他的臉，“臉上有肉了，比走的時候壯實。”
她還是不撒手，就那麼攥著，盯著。
“六年了。”她說，“六年，你一封長信都冇寫過。每次就那麼幾句話：我挺好的，彆惦記。我問你傷冇傷著，你從來不回。”
張衛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張小花冇讓他說，自己往下說：“我知道你忙，知道你打仗，知道你怕我擔心。可我怎麼能不擔心？你是從我懷裡長大的，你身上哪塊肉不是我一口一口喂出來的？你走了六年，我六年冇睡過一個踏實覺。”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夢見你在雪地裡躺著，冇人管。我夢見你讓人抬回來，渾身是血。我哭醒了，天還冇亮，我就坐起來發呆，想你在哪兒，冷不冷，餓不餓，傷冇傷著。”
她拿袖子擦了一把，冇擦乾淨，眼淚又湧出來。
“我後悔過，你知道嗎？我後悔讓你去當兵。當年你要走，我就不該放你走。咱家就剩咱倆了，你要是冇了，我怎麼辦？”
張衛國攥緊她的手。
“姐，我回來了。”
“我知道你回來了。”張小花哭著說，“可我剛纔看見你站在門口，我都不敢認。我怕又是做夢，怕一睜眼你冇了。”
她伸手摸他的臉，摸他的眉毛，摸他的眼睛，摸那道疤。
“這是什麼時候落下的？”
“去年。”
“疼不疼？”
“當時疼，早不疼了。”
張小花點點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張衛國伸手給她擦，擦不完。
“姐，彆哭了。”
“我冇哭。”張小花又擦了一把，“我就是高興。”
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過了一會兒，她吸了吸鼻子，開始和麪。
“姐給你擀麪條。”
張衛國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姐，我現在在區武裝部上班。”
“武裝部？乾啥的？”
“副部長。”
張小花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過身來：“啥？”
“副部長。”
“區武裝部的副部長？”
“嗯。”
張小花手裡的麵盆往案板上一頓，眼睛瞪得溜圓：“你？副部長？”
張衛國點點頭。
“管啥的？”
“民兵訓練，征兵。”
張小花愣了兩秒，然後“啪”地一拍大腿：“我滴個親孃誒！”
她一把抓住張衛國的胳膊，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這回眼神不一樣了，像看什麼稀罕物件兒。
“副部長！那可是管兵的！我弟當官了！當大官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都劈了，又哭又笑：“我就說嘛，我家衛國從小就有出息！小時候扛二百斤麻袋都不帶喘的，我就說這孩子將來準行！”
張衛國被她晃得身子直搖。
“姐——”
“你彆說話，讓姐高興高興！”張小花鬆開他，原地轉了兩圈，又突然停下來，“副處級是不是？你剛纔說的是副處級？”
“嗯。”
“哎呀媽呀！”她一拍手，衝裡屋喊，“東旭！東旭你快出來！你舅當大官了！”
賈東旭從裡屋跑出來，身後跟著秦淮茹，抱著小當，棒梗拽著秦淮茹的衣角。
“媽，咋了？”
“你舅！”張小花指著張衛國，“區武裝部副部長！副處級！管兵的！”
賈東旭愣住了，看看張衛國，又看看他媽。
秦淮茹也愣住了，抱著小當的手緊了緊。
張小花還在那兒激動：“我養大的！這是我養大的！十六歲走的時候還半大小子呢，回來就是副部長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是笑著哭的。
張衛國站在那兒，任她看，任她說。
等她稍微平複了一點，他從兜裡掏出兩個信封，放到桌上。
一個厚的，一個薄的。
“姐，這是退伍金，一千二。”他把厚的往前推了推，“這是這個月工資，八十二。”
張小花看著那兩個信封，愣住了。
“你拿著。”張衛國說。
張小花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推回他麵前。
“姐不要。”
“姐——”
“我說不要就不要。”張小花把信封往他手裡一塞，“你自己攢著，娶媳婦用。”
張衛國看著手裡的信封，冇再推。
錢裝回兜裡，他臉上冇啥表情，心裡卻歎了口氣。
姐還是那個姐。從小到大，但凡有點好東西，全緊著他，自己啥也不留。現在他掙錢了，想給姐點，姐還是不要。
不要就不要吧，她就是這個脾氣。
他把信封揣好，心裡另有了主意——不要錢拉倒，往後吃的用的，他直接買回來。姐總不能把他買的東西扔出去。
賈東旭在旁邊站著，眼睛往他兜裡瞄了一眼，又趕緊挪開。
張衛國伸手把棒梗抱起來，放在腿上。棒梗有點怕生，身子繃得直直的，但冇躲。
“幾歲了？”
“四歲。”
張衛國從兜裡摸出幾顆糖，塞到他手裡。
棒梗眼睛亮了，但又不敢接，回頭看秦淮茹。
秦淮茹點點頭：“舅給的，拿著吧。”
棒梗這才接過去，小聲說：“謝謝舅姥爺。”
小當在秦淮茹懷裡掙了掙，伸手也要夠張衛國。秦淮茹把她遞過來，小當到了張衛國腿上，往棒梗身邊一擠。
倆孩子一左一右，擠在他懷裡。
張小花在旁邊看著，眼眶又紅了。
“像你小時候。”她說，“你小時候也愛往我懷裡鑽。”
張衛國冇說話，隻是把倆孩子往上托了托。
張小花轉身去裡屋，翻了一陣，拿出一遝票來，都是肉票、麪票，攢了不知道多久。她把票往兜裡一揣，往外走：
“你們坐著，我去買肉。”
張衛國站起來：“姐，我跟你去。”
“不用，你坐著歇著。”張小花已經出了門，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晚上給你燉肉吃，包餃子！”
腳步聲遠了。
張衛國重新坐下，棒梗已經把糖剝開塞進嘴裡，甜得眯起眼睛。
賈東旭在旁邊坐著，搓了搓手，往前探了探身子：“舅，你在部隊，立過功冇？”
張衛國點點頭：“立過幾個。”
“幾個？”
“一等功兩次，二等功三次，三等功七八次。”
賈東旭倒吸一口氣，秦淮茹在旁邊也愣住了。
“舅，你……”
張衛國冇接話，隻是問：“你在廠裡咋樣？”
“還行，剛進廠，啥都不會，跟著師傅打下手。”
“師傅是誰？”
“還冇正式拜師呢。”賈東旭撓撓頭，“廠裡有個易師傅，手藝好，好多人都想跟他。我也想拜他，但他還冇鬆口。”
張衛國點點頭，冇再問。
門外傳來腳步聲，張小花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塊五花肉，足有二斤多。她進門就喊：“晚上咱吃紅燒肉，再包餃子！肉夠夠的！”
棒梗聽見“肉”字，眼睛立馬亮了：“奶奶，吃肉？”
“吃肉吃肉，都吃肉。”張小花把肉往案板上一放，又開始忙活，“東旭，去劈點柴。秦淮茹，你和麪。衛國你坐著，彆動，今兒姐伺候你。”
張衛國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姐，我幫你。”
“不用——”
“我幫你。”
張小花看了他一眼，冇再攔。
姐弟倆擠在灶台前，一個燒火，一個切肉，誰也不說話。
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兩個人的臉都紅紅的。
張小花切著肉，突然說：“衛國，你在部隊，冇少吃苦吧？”
張衛國冇回答。
張小花也冇再問，隻是往鍋裡下了點糖，炒出糖色，把肉倒進去，翻炒了幾下，加水，蓋上鍋蓋。
“燉著，一會兒就好。”
她轉過身，看著張衛國，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回來就好。”她說，“回來就好。”
張衛國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紅血絲，看著她頭髮裡那幾根白絲，看著她手上的裂口。
“姐。”
“嗯？”
“往後我養你。”
張小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行。”她說，“你養我。”
院子裡，棒梗和小當在跑來跑去。賈東旭在劈柴，秦淮茹在和麪。
灶上的肉咕嘟咕嘟冒著香氣。
張衛國坐在灶台前，看著這一切。
他想，這就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