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活無處不是戰場------------------------------------------。“腫瘤科”三個字發呆整整五分鐘？他把檢查報告摺好，塞進公文包最深處，像是把一份辭職信藏起來，假裝明天還要繼續上班。。手機上有七個未接來電，都是工作群的。：“石磊，那個方案明天一定要交，今晚辛苦再盯一下。”：“請個假。”發出去的時候手指都是抖的。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作為一個合格的牛馬，身體出現異常的第一反應不是擔心，而是“明天還能不能乾活”。，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窗外的霓虹燈一格一格往後挪。。，挪到現在連請假都要做五分鐘心理建設的自己。從那個敢在學生會換屆選舉上拍桌子的人，挪到現在看到領導訊息就條件反射打“收到”的人。。，牛馬隻會默默拉磨。牛馬生病了也不會哭，因為牛馬知道，哭完了還得繼續拉磨。，石磊的眼淚差點被晃出來。，假裝睡覺。，是因為覺得在公交車上哭太丟人。，車門“呲——”的一聲開啟，一股夾雜著香水、汗味和廣場舞專屬自信的氣流湧了上來。，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飄在了半空中。
“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一點素質都冇有。”
一個高亢的女聲像一把小刀，精準地刺進了石磊的耳膜。
他皺了皺眉，冇睜眼。
“就是，都白念那麼多年書了，連最起碼的尊老愛幼都不懂。”
另一個聲音附和。
“你看看，咱們幾個老姐妹站在他跟前，眼皮都不抬一下，裝睡呢。”
石磊的眼皮動了動。
他能感覺到有個人就站在他座位旁邊，準確地說，是站在他麵前，那股濃烈的香水味混著汗味正往他鼻子裡鑽。
他睜開眼睛，發現一個穿著亮片舞蹈服、臉上還帶著舞台妝殘影的阿姨正低頭看著他。
阿姨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脖子上掛著一塊參賽號碼牌，上麵寫著“58號 王美麗”。再往旁邊一看，好傢夥，過道裡還站著五六個同樣穿著的阿姨，統一的亮片紅裙子，統一的盤頭髮型，統一的“你欠我八百萬”的表情。她們像一群剛剛戰鬥歸來的火烈鳥，把這一小片區域圍了個水泄不通。
石磊左右看了看。原本坐在他兩邊的兩個乘客，一個戴著耳機聽歌的年輕小夥，一個抱著包的上班族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把座位讓給了另外兩個同樣穿著亮片舞蹈服的阿姨。
這是戰術性包圍。
“小夥子，”王美麗阿姨往前湊了湊，那股香水味更濃了，“我說你呢，你聽見冇有？”
他太熟悉這個開場白了。接下來就是標準的道德綁架三件套：先佔領道德高地，再發動群眾輿論，最後用眼神把你釘在恥辱柱上。
以前他會怎麼做？
讓。
麻溜地讓。
還得陪著笑臉說“阿姨您坐”。
但今天——
石磊想了想包裡的檢查報告。
腫瘤。
一種束縛視乎解開了，視乎自己又站了揮斥方遒的辯論台之上。
“阿姨，您剛纔是在跟我說話？”石磊揉了揉眼睛，裝出一副剛睡醒的樣子，“我剛睡著，冇聽清。”
“那不然呢？我就站在你跟前，你看見冇有？”
“看見了。”
“看見了還不讓座？”
石磊歎了口氣：“阿姨，您知道我現在最佩服您什麼嗎？”
王美麗一愣：“什麼？”
“您這邏輯，”石磊豎起大拇指，“秦始皇看了都得跪下來喊一聲祖宗。兩千多年了，終於有人把‘因為我站在你麵前，所以你必須站起來’這個道理講得這麼理直氣壯。秦始皇當年要是有您這口才，修長城都不用征民夫，直接往牆根一站，磚自己就飛過來了。”
王美麗的臉僵了一下，但馬上話題一轉。
“我說，你們這些年輕人，看到老年人站著都不知道讓個座？”王美麗的嗓門很大，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看到我們老年人，你們怎麼還能夠坐得穩穩噹噹的。”
石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上那條明顯是剛換上的舞蹈服。
“阿姨，您剛剛跳完舞？”
“你彆給我打岔！”王美麗一揮手，“讓不讓座？”
“阿姨，我問您個問題。”石磊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她，“您剛剛跳完舞，累得腿軟。我加了一天班，坐了十個小時，腿硬得跟棍子似的。您說，咱倆誰更需要這個座位？”
王美麗愣了一下，隨即眉毛一豎：“你這是跟老年人說話的態度嗎？”
“我這態度怎麼了？”石磊的語氣還是那麼平靜，“我在問您問題呢，您跳舞累，我上班累，咱倆都是累，憑什麼我就得把座讓給您？”
“因為我年紀大！”王美麗一拍椅背，“尊重老人懂不懂？”
“傳統美德還有尊老愛幼呢。”石磊指了指自己，“我就問您，我是‘幼’嗎？我今年二十九，按國家統計局算，我還算青年。那您幾位是‘老’嗎？”
王美麗挺起胸：“當然是！”
“好。那咱們按傳統美德來，尊老。我尊敬您，您愛護我。您愛護我了嗎？您站在這兒，用眼神和語言輪番攻擊我，這叫愛護嗎？您要是真愛護我，應該說——小夥子，看你累的，好好坐著，阿姨身體好，站著冇事。”
車廂裡又有人笑了。
王美麗氣得渾身發抖：“你、你——”
“阿姨，”石磊的聲音放輕了，“您有冇有想過，您今天跳舞累，是您自己去跳的。我們年輕人是去掙錢餬口的。您跳完舞可以回家睡覺，我們明天還得早起接著乾。您管這叫尊老愛幼？”
旁邊坐著的一個穿紫色舞蹈服的阿姨忍不住了：“你這小夥子怎麼說話呢？誰讓你去上班了？你自己找的工作，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