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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王主任和在座所有人,聲音洪亮起來:“陳遠同誌雖然年輕,但手藝精湛,責任心強,更難能可貴的是有股子鑽研精神和公心!這次戲樓修繕的成功,已經證明瞭這一點。區裡現在鼓勵待業青年發揮特長,我認為,像陳遠同誌這樣的人才,我們應該大力支援,給他創造更多機會,發揮更大的作用!”
他看向陳遠,目光灼灼:“陳遠,我聽說你對傳統手藝的收集整理很上心?以後街道這邊,如果有什麼相關的活兒,或者需要這方麵支援的,你儘管提!我個人,還有街道,隻要政策允許,一定儘力支援!咱們不能讓老祖宗留下來的好東西,真斷在咱們這代人手裡!”
這番話,從一個曾經最激烈的反對者口中說出,分量格外不同。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隨即,王主任帶頭鼓起了掌。接著,掌聲響成一片。大多數人都被趙德柱的坦誠和陳遠的大度所感染,也覺得支援有真本事的年輕人是正理。
周向陽也跟著拍手,但臉上擠出的笑容僵硬無比,眼神陰鬱地垂了下去,盯著自己的鞋尖。
陳遠再次起身,向趙德柱,也向王主任和眾人表示感謝,態度依舊謙遜得體。
學習會接下來的氣氛,明顯輕鬆活躍了許多。大家討論如何落實區裡精神時,也多了不少具體、實在的想法,甚至有人提議可以請陳遠有空給街道的青年們講講傳統手藝的常識。
散會後,人們三三兩兩地離開。
趙德柱特意走到陳遠麵前,伸出手:“陳遠,以前的事,對不住了。以後有啥事,需要街道出麵的,直接來找我。”
陳遠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對方手掌的粗糙和力度,也誠懇地說:“趙主任,您太客氣了。以後還要多向您學習,請您多指導。”
兩隻手用力握了握,一段芥蒂,算是就此揭過。
看著陳遠離開會議室的背影,趙德柱長長舒了口氣,感覺胸口暢快了不少。他瞥見周向陽低著頭匆匆從另一邊門溜走,眼神微冷,但冇說什麼。有些事,心裡有數就行。
陳遠走出街道辦事處,傍晚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深秋的涼意,卻很清爽。
褲兜裡的懷錶貼著大腿,溫溫的。係統介麵依舊安靜,隻有每日簽到的提示在固定位置閃爍。
趙德柱的公開道歉和支援,是一個意外的收穫,也是一個重要的訊號。這意味著他在這個“單位-街道”雙重網格中的基層生存環境,得到了一個關鍵節點的改善。來自官方(街道副主任)的公開認可,能抵消很多暗地裡的流言和非議。
當然,周向陽的敵意不會因此消失,隻會隱藏得更深。但趙德柱的轉變,無疑砍掉了周向陽可能藉助的“官方質疑”這條臂膀。
“民間技藝檔案館”的設想,似乎看到了一絲微弱但切實的光亮。或許,可以從更小範圍、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開始,比如,先係統地整理修複戲樓時學到的、以及係統賦予的那些古法建築技藝細節?用隻有自己懂的符號和簡寫,配上簡單的圖示。
回到大雜院,門口公告板前圍著幾個人,正在看新貼的通知。見到陳遠回來,鄰居們的招呼聲比往常更熱情了幾分。
“小遠回來啦?”
“學習會開完了?聽說趙副主任在會上誇你了?”
“真是好樣的!”
陳遠笑著應和,穿過院子。爐火的煙氣,炒菜的香味,孩子的哭鬨,大人的吆喝,交織成熟悉而嘈雜的市井交響。
他走進自家那間小小的東廂房,關上門,將外麵的喧囂稍稍隔絕。
從抽屜深處拿出那個用舊畫報紙仔細包好的筆記本,翻開。裡麵已經用各種隻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號、簡寫、區域性草圖,記錄了不少東西:魯菜吊湯的火候秘訣、木工榫卯的幾種變化、戲樓梁架結構的力學要點……
今天,他提筆,在新的一頁上,先寫下了日期:1978年10月XX日。
然後,他頓了頓,寫下兩行字:
“趙副主任公開致歉,表態支援。危機暫緩,環境改善。然,周之敵意未消,反可能更隱晦。技藝記錄需更謹慎,可考慮分冊、密寫。下一步,嘗試接觸其他老匠人,以‘請教’之名,收集碎片資訊。係統技能練習不可懈怠,尤其是新簽到的‘古法織補’與‘傳統顏料製作’,或能找到低調應用的途徑。”
寫完後,他仔細將本子收好,鎖進小木箱。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星星點點的燈火在偌大的北京城次第亮起。遠處隱約傳來火車汽笛的長鳴,悠遠而充滿力量,彷彿在提醒著這個時代,正在不可阻擋地向前滾動。
陳遠靜靜坐在桌前,手指輕輕摩挲著父親那塊舊懷錶光滑的錶殼。錶盤內側那些極淡的、彷彿隨時會消失的奇異紋路,在檯燈昏黃的光線下,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係統的秘密、時代的洪流、暗處的覬覦,都如同潛藏的暗礁。
但至少今晚,他感到腳下的土地,比以往堅實了那麼一點點。
這就夠了。
清晨五點半,天剛矇矇亮。
陳遠就醒了。
這是穿越到1978年北京南鑼鼓巷大雜院的第三十七天,生物鐘已經調整得和這個時代同步——早起不是因為勤奮,而是因為隔壁王嬸家的公雞準時打鳴,聲音穿透薄薄的木板牆,比任何鬧鐘都管用。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著頭頂糊著舊報紙的房梁發了會兒呆。
然後翻身坐起,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懷錶。
父親留下的舊懷錶。
銅質錶殼已經磨損得厲害,邊緣有幾道深深的劃痕,像是經曆過什麼磕碰。錶鏈早就斷了,現在用一根紅繩繫著。陳遠輕輕按開表蓋,哢噠一聲輕響,錶盤在昏暗的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指標指向五點三十三分。
秒針不緊不慢地走著,機芯運轉的聲音細微而穩定。
這是原身父親——那位因工傷去世的老鉗工陳師傅——留下的唯一值錢物件。據說當年是廠裡技術比武的獎品,跟了陳師傅十幾年,錶殼磨花了,但走時依然精準。
穿越後,陳遠發現這表有點不對勁。
不是走時不準,而是……
他湊近了些,藉著從糊著塑料布的窗戶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看向錶盤內側。
那裡,原本光滑的金屬麵上,不知何時浮現出幾道極淡的紋路。
淡金色的,像是用最細的筆尖描上去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紋路很古怪,既不是文字,也不是圖案,倒像是某種……電路板?或者更準確地說,像是某種極其精密的機械結構圖,但又帶著點古樸的韻味。
陳遠第一次發現這紋路是在穿越後的第七天。
那天他剛簽到了“古法魯菜”技能,正琢磨著怎麼用係統附贈的那點五花肉改善夥食,無意間翻開懷錶,就看到了這些紋路。
起初以為是眼花了。
可後來每天早晨檢視,紋路都在,而且似乎……每天都有細微的變化。
像是活的一樣。
今天,紋路又變了。
陳遠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摩挲著錶殼。那些淡金色的線條比昨天更清晰了些,而且排列方式有了微妙的不同——昨天還像是散亂的線條,今天卻隱隱構成了一個……圓?
一個閉合的圓,圓內有些細小的分叉。
“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他低聲自語。
穿越這種事都發生了,懷錶有異樣似乎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但陳遠骨子裡還是那個2023年的都市青年,對未知事物保持著本能的警惕和探究欲。
他盯著那紋路看了足足三分鐘。
然後,像是某種感應,又像是冥冥中的提示,陳遠忽然福至心靈,用手指輕輕按在了錶盤中央。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玻璃表蒙。
下一秒——
【叮!】
一聲隻有他能聽到的清脆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每日簽到成功】
【獲得:古法陶瓷技藝(初級)】
【附贈:高嶺土500克、陶輪使用體驗券(1小時)、《景德鎮傳統製瓷七十二道工序圖解》手抄本】
來了。
陳遠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熟悉的暖流從眉心湧入,像是溫熱的泉水,緩緩流淌過大腦的每一個角落。無數資訊、影象、手感、經驗……如潮水般湧來,又迅速被整理、吸收、消化。
拉坯。
利坯。
畫坯。
施釉。
燒窯。
一道道工序,一個個細節,一種種技法。從選土、練泥、製釉,到成型、裝飾、燒製……整套傳統製瓷工藝的知識體係,就這麼硬生生塞進了他的腦子裡。
不是簡單的理論,而是實實在在的手感記憶。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動了動,彷彿已經捏過千百次泥巴,感受過陶土在掌心旋轉時細膩又略帶顆粒的觸感。他的眼睛似乎能透過還未經燒製的泥坯,看到它燒成後的色澤和形態。他的鼻子甚至能隱約分辨出不同窯溫下,瓷器散發出的那種極細微的、混合著泥土和火焰的氣息。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秒鐘。
陳遠睜開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陶瓷……”
他喃喃道,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手指修長,指節處原本隻有寫字和做家務留下的薄繭,但現在,他感覺指尖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記憶”——那是無數次接觸陶土後形成的肌肉記憶。
係統給的技能都是這樣。
直接灌輸,但又不是完全取代。更像是有人手把手教了他十幾年,把所有的經驗、竅門、手感都刻進了身體裡,但真要達到精通,還需要大量的實際練習。
陳遠掀開被子下床。
六平米的小屋,一張床、一箇舊衣櫃、一張掉漆的書桌,就是全部家當。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麵已經放了不少東西:一小包係統給的木工工具、幾本手抄的菜譜筆記、一疊用隻有自己能看懂的簡寫記錄的日記……
現在,又多了一個油紙包。
他拿出油紙包,放在桌上,小心開啟。
裡麵是細膩潔白的高嶺土,摸上去手感極好,乾燥狀態下就像最細的麪粉。旁邊還有一張巴掌大的硬紙片,上麵用毛筆寫著“陶輪使用體驗券”,底下蓋著個紅色的、看不懂的印章。最底下是一本線裝的手抄本,紙張泛黃,字跡工整,配著簡單的示意圖。
陳遠先翻開了手抄本。
第一頁寫著:“景德鎮製瓷,凡七十二道工序,選土為始,燒成為終。其間精微,非親曆者不能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