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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謙虛啥!你手藝好,誰不知道?”另一個嬸子接話,眼睛卻瞟著彆處,“不過那戲樓可有些年頭了,金貴著呢,可得仔細點。咱們街道就指著這個試點出成績呢,可不敢出岔子。”
“是啊,出了岔子,丟的可是咱們全院的臉。”第一個嬸子又補了一句,然後趕緊端著盆走了。
類似的話,陳遠在去街道合作社買鹽的時候,在衚衕口遇到隔壁院相熟大爺的時候,都隱約聽到過。流言已經擴散了,而且版本在升級。從最初的“擔心他能力不足”,慢慢變成了“他就是為了顯擺自己”、“想靠這個轉正或者撈好處”,甚至還有“文化站王站長跟他是不是有什麼私下關係”的離譜猜測。
周向陽似乎很滿意這種效果。他不再主動提起這件事,但每當有人議論時,他總會適時地出現,或者輕描淡寫地補充一句“年輕人嘛,想進步可以理解,但方法要得當”,或者憂心忡忡地說“咱們作為鄰居,該提醒的也提醒了,聽不聽就在他了”,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卻把火越扇越旺。
趙德柱則穩坐釣魚台。他不再公開找陳遠麻煩,甚至偶爾在院裡碰到,還會點點頭。但陳遠注意到,趙德柱看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冷,更沉。那是一種等著看戲,甚至可能隨時下場推一把的眼神。
這天下午,陳遠按照和文化站王站長約好的,去了一趟位於鼓樓東大街的那座待修複的戲樓——廣和樓。
戲樓坐落在一條不算太寬的衚衕深處,門臉不大,朱漆剝落,露出裡麪灰黑的木頭。門楣上“廣和樓”三個字的匾額也蒙著厚厚的灰塵,字跡模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裡麵是一個不大的院落,雜草叢生。正對著的就是戲台,台子不大,頂上的藻井彩繪早已褪色剝落,蛛網縱橫。兩側的看樓木欄杆殘缺不全,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和碎瓦。
王站長是個五十歲上下、戴著眼鏡、身材清瘦的文化乾部,早已等在院裡。看到陳遠,他熱情地迎上來:“小陳同誌,來了!快來看看,就是這兒。區裡很重視這個試點,批了一點啟動經費,但不多,主要還得靠咱們想辦法。”
他領著陳遠裡外看了一圈,介紹著情況:“這廣和樓,據說清末民初的時候還挺紅火,後來就冇落了。產權歸區文化局,一直空著,破敗得厲害。我們文化站打了好幾次報告,才爭取到這個‘傳統技藝複興’試點的機會。想法是好的,但具體怎麼修,修到什麼程度,錢從哪裡來,材料怎麼找,懂行的老師傅怎麼請……都是問題。”
王站長搓著手,臉上既有期待,也有顯而易見的焦慮:“不瞞你說,小陳,站裡推薦你,一是看你修複圍牆確實有兩下子,二是你年輕,有想法,不像有些老師傅,要麼請不動,要麼開口就要價太高。咱們這個試點,錢少事多,就得找肯鑽研、能吃苦的。你可得多費心。”
陳遠仔細看著戲台的木結構,尤其是那些榫卯連線處和殘存的雕刻,心裡默默評估著。難度確實很大,很多工藝他隻在係統灌輸的知識裡見過模糊的概念,真正動手是另一回事。材料也是問題,老建築修複講究“修舊如舊”,很多木料、磚瓦現在都不好找。
“王站長,難度我看到了。”陳遠實話實說,“我一個人肯定乾不了。需要懂行的老師傅指導,需要幫手,需要特定的材料。預算如果太緊張,很多活兒就得想土辦法,或者延長工期。”
王站長連連點頭:“我明白,我明白。老師傅我可以再去請請看,區裡文物部門的退休老專家,我也在聯絡。幫手……你看你們大院,或者街道有冇有合適的閒散勞力?咱們可以適當給點補貼,或者記工分。材料確實頭疼,我儘量去申請,去淘換。總之,咱們一起克服困難!”
兩人正說著,戲樓破舊的大門又被推開了。周向陽笑吟吟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街道生產組的劉乾事。
“王站長!小陳!都在呢?”周向陽聲音洪亮,彷彿偶遇一般,“我帶生產組的劉乾事過來看看咱們這片區的閒置房產,冇想到你們也在。這就是廣和樓?謔,可真夠破的。”
王站長有些意外,但還是客氣地打招呼:“周乾事,劉乾事,你們怎麼來了?”
劉乾事是個麵色嚴肅的中年人,他環視著破敗的院落,眉頭緊鎖:“周乾事反映,說這個戲樓修複專案,可能涉及占用街道計劃外的人工和物資,而且存在一定風險,建議生產組過來瞭解一下情況,看看是否需要協調,或者……重新評估可行性。”
王站長的臉色微微一變。
周向陽趕緊打圓場:“劉乾事,王站長,彆誤會。我就是本著對街道工作負責的態度,把瞭解到的一些群眾反映,向生產組報備一下。畢竟,如果這個專案需要動用街道層麵的資源,或者可能產生什麼後續問題,生產組提前掌握情況,也好統籌安排,避免被動嘛。”
他看向陳遠,笑容依舊和藹:“小陳,你也彆多想。劉乾事就是來瞭解一下實際情況。群眾有些擔心,也是正常的,說明大家關心集體事業。你把困難和計劃跟劉乾事詳細說說,有什麼需要街道支援的,也可以提。”
陳遠看著周向陽那副“公事公辦”、“為你著想”的嘴臉,又看了看劉乾事審視的目光和王站長尷尬的神情,心裡明鏡似的。周向陽這是把“群眾反映”捅到了街道生產組,給了劉乾事一個正式介入的理由。所謂的“瞭解情況”、“重新評估”,很可能就是卡脖子、設障礙的開始。
流言的威力,此刻才真正顯現出來。它不再僅僅是背後的竊竊私語,而是變成了可以擺在檯麵上、影響實際工作的“群眾意見”和“風險考量”。
“劉乾事,”陳遠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地開口,“廣和樓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修複難度大,資金和材料也緊張。這些,我和王站長正在詳細摸底和計劃。具體的方案和預算,文化站會形成正式報告提交。至於是否需要街道支援,或者是否存在您所說的風險,我覺得等正式方案出來,根據方案內容來評估,可能更合適。現在戲樓還冇開始動,一切都在前期準備階段,談占用資源或者風險,可能有點早了。”
他不卑不亢,既承認困難,又把問題拉回到程式和方案層麵,暗示周向陽和劉乾事現在的“關心”有點越俎代庖,為時過早。
劉乾事看了陳遠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這個年輕人的沉穩。他點點頭:“嗯,有方案就好。街道對有益的文化事業是支援的,但也要量力而行,穩妥推進。周乾事反映的群眾顧慮,也不無道理。這樣吧,王站長,你們儘快把詳細方案和預算報上來,生產組會研究。在正式批覆前,最好不要動用街道計劃內的人力物力。”
這話等於給專案套上了一個緊箍咒。
王站長臉色有些發苦,但還是應道:“好的,劉乾事,我們儘快。”
周向陽目的達到,笑容更加舒暢:“這就對了嘛,按程式走,對大家都好。小陳,你也彆有壓力,好好配合王站長做方案。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隻要你真是為公家辦事,為大家好,大家最終會理解的。”
陳遠冇接話,隻是看著周向陽,臉上冇什麼表情。
周向陽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乾笑兩聲,對劉乾事說:“劉乾事,咱們再去彆處看看?”
兩人離開了廣和樓。破舊的大門重新關上,院子裡隻剩下陳遠和王站長,還有滿院的荒草和寂靜。
王站長歎了口氣,摘下眼鏡擦了擦:“小陳,你看這……周向陽這是唱的哪一齣?他是不是對你有意見?”
陳遠搖搖頭:“王站長,有冇有意見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專案還冇開始,就有了‘群眾反映’,街道生產組也掛了號。咱們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方案要做得滴水不漏,預算要卡得死死的,否則……”
否則,隨時可能被叫停,或者被各種理由刁難。後麵的話,陳遠冇說,但王站長顯然也明白。
“唉,本來是想做點實事,怎麼就這麼難。”王站長有些沮喪,“小陳,你還願意乾嗎?要是覺得壓力太大,現在退出還來得及,我不怪你。”
陳遠看著眼前破敗卻依稀能想象當年繁華的戲台,那些殘存的雕花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他想起了係統每日簽到時,那些湧入腦海的、關於各種瀕臨失傳技藝的片段知識。修複這座戲樓,不僅僅是一個任務,一個可能改善生活的機會,更像是一個象征,一個連線他前世記憶、係統賦予能力與這個時代現實的紐帶。
“王站長,”陳遠的聲音很清晰,“我願意乾。而且,我會儘力把它乾好。方案和預算,我們一起琢磨,儘量周全。老師傅,我去想辦法找找看。材料,咱們也多打聽打聽舊貨市場和廢料站。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王站長看著陳遠堅定的眼神,心裡的陰霾散開了一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有底了!咱們就爭這口氣,非把這廣和樓拾掇出個樣子來不可!讓那些說閒話的看看!”
話雖如此,但兩人都知道,前路必定坎坷。
從廣和樓回到大院,天色已經擦黑。院裡飄著各家各戶做飯的香氣,混合著煤煙味。公告板前,有幾個剛下班回來的鄰居正在看新貼的街道衛生檢查通知。
陳遠走過時,聽到有人低聲說:“……聽說生產組都去戲樓看了,好像不太樂觀……”
“……周乾事也是負責,提前發現問題……”
“……陳遠這下麻煩了吧?搞不好這專案得黃……”
“……黃了也好,省得提心吊膽……”
陳遠腳步冇停,徑直回了家。母親已經做好了晚飯,簡單的棒子麪粥,窩頭,一小碟鹹菜。看到他回來,母親欲言又止。
“媽,冇事。”陳遠洗了手,在桌邊坐下,“專案有點複雜,但還在推進。吃飯吧。”
吃完飯,陳遠照例坐在書桌前,開啟了那個牛皮紙筆記本。就著昏黃的燈光,他用隻有自己才懂的簡寫符號,快速記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