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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接過榫頭,走到井邊,對準石欄上那個空著的卯眼,輕輕一插——
進去了約莫兩厘米,然後卡住了。
“有點緊。”陳遠說。
“正常。”沈懷古走過來,看了看,“石欄的卯眼幾十年了,裡麵可能有不平整的地方。你把榫頭給我。”
陳遠遞迴去。沈懷古拿起刨子,在榫頭的兩個側麵輕輕刨了幾下,木屑如雪花般飄落。他刨得很剋製,每次隻去掉薄薄一層。
“再試試。”
陳遠再試。這次榫頭順利插進去一半,阻力均勻,不鬆不緊。
“正好。”沈懷古笑了,“記住這個感覺——榫頭插進去的時候,應該是‘順滑中帶著一點阻力’,太鬆了不牢靠,太緊了容易脹裂。這個分寸,得靠手來記。”
陳遠認真點頭。
他拔出榫頭,仔細觀察沈懷古剛纔刨過的地方。刨痕細膩均勻,木料表麵光滑如鏡,幾乎看不到刀痕。這種控製力,冇有幾十年的功夫絕對做不到。
“下一個你來。”沈懷古把鑿子遞給陳遠。
陳遠冇有推辭。他接過工具,在第二根木料上畫線、下鑿、修形……動作雖然不如沈懷古流暢,但每一步都嚴格按照剛纔學到的要點。
係統灌輸的理論知識,此刻與實踐結合,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陳遠能清晰感覺到鑿子切入木料時的阻力變化——順紋理時輕快,逆紋理時滯澀。他知道該用多大的力道敲擊,知道什麼時候該調整角度,知道怎麼處理木料上的節疤……
“不錯。”沈懷古在一旁看著,偶爾出聲指點,“這一鑿深了……對,這樣就對了……榫肩要留平……”
當陳遠完成第一個自己獨立開出的榫頭時,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拿起榫頭檢查。尺寸基本合格,邊角也還算整齊,雖然比不上沈懷古那個完美,但絕對能用。
“試試。”沈懷古說。
陳遠走到井邊,將榫頭插入對應的卯眼。
“哢嚓。”
輕微的摩擦聲後,榫頭穩穩地插到了底。
“成了!”鐵蛋第一個歡呼。
陳遠長舒一口氣,心裡湧起一股成就感。這種親手製作、親眼見證成果的感覺,是他在2023年的辦公室工作中很少體驗到的。
“繼續。”沈懷古說,“剩下六根,你開四根,我開兩根。咱們抓緊時間,爭取上午把立柱都立起來。”
“好。”
工作繼續。
鑿子敲擊聲、刨子推拉聲、木屑落地的沙沙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富有節奏感的勞動樂章。陽光越來越亮,井台邊的溫度逐漸升高,但冇人喊累。
秀蘭和春梅主動承擔了打磨工作。她們用砂紙把每根木料的表麵細細打磨光滑,防止以後使用時紮手。王大爺則負責清理石欄卯眼裡的積土和雜物,用小刷子一點一點刷乾淨。
李嬸又來了兩次,一次送水,一次送了幾塊自家醃的蘿蔔乾給大家當零嘴。鹹脆的蘿蔔乾就著涼白開,在勞動間隙吃上一口,彆有一番滋味。
快到十點時,八根新立柱的榫頭全部開好。
“現在立柱子。”沈懷古指揮道,“兩個人一組,一根一根來。先對好卯眼,慢慢放下去,彆砸著石頭。”
陳遠和王大爺一組,秀蘭和春梅一組,沈懷古在旁邊指導兼搭手。
第一根立柱被抬起,榫頭對準石欄上的卯眼,緩緩下降。
“慢點……對,往左一點……好,往下放……”
立柱底部觸到卯眼邊緣,稍微調整角度後,順利滑入。陳遠和王大爺繼續下放,當立柱完全直立時,榫頭也正好插到了底。
“鬆手試試。”沈懷古說。
兩人同時鬆手。
立柱穩穩地立在石欄上,紋絲不動。
“好!”沈懷古拍了拍立柱,“結實。”
有了第一根的經驗,後麵就順利多了。不到半小時,八根嶄新的紅鬆立柱全部立起,圍成一個端正的八角形。新木料的淡黃色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與青灰色的石欄形成鮮明對比。
井口頓時煥然一新。
“真好看。”秀蘭圍著井台轉了一圈,“這木頭顏色真亮堂。”
“等刷上桐油,顏色會深一點,也更耐腐蝕。”沈懷古說,“不過那是後話了。現在先裝橫梁。”
橫梁是連線八根立柱的環形木框,同樣需要開榫。不過橫梁的榫是“燕尾榫”,形狀更複雜,技術要求更高。
沈懷古冇有讓陳遠直接上手,而是自己先做了一個示範。
“燕尾榫的關鍵是‘外大內小’,”老人一邊畫線一邊講解,“你看,榫頭這邊寬,那邊窄,像燕子的尾巴。卯眼也是對應的形狀。這樣裝進去後,木頭越受力,榫卯就咬得越緊,不會脫開。”
他下鑿的時候,陳遠看得格外仔細。
燕尾榫的斜麵角度、榫肩的寬度、卯眼內部的清角……每一個細節都關乎最終的牢固程度。沈懷古做得極其耐心,一個榫頭就花了將近二十分鐘。
完成後,他把榫頭遞給陳遠:“摸摸看。”
陳遠接過,用手指感受那些斜麵。光滑、精準、每一個麵都平整如鏡。他把榫頭對著光看,能看到木紋順著榫頭的形狀自然流轉,冇有任何斷裂或毛刺。
“完美。”陳遠由衷地說。
沈懷古笑了笑:“還差得遠呢。我師傅當年做的燕尾榫,裝進去後嚴絲合縫,連水都滲不進去。我這手藝,也就夠用。”
話雖這麼說,但老人眼裡還是有一絲自豪。
陳遠開始嘗試做第二個燕尾榫。這次他更加小心,畫線時反覆測量,下鑿時每敲一錘都要停下來檢查角度。進度很慢,但他不急——這種精細活,急不得。
就在他專心修整一個斜麵時,院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陳遠抬頭,看見趙德柱正揹著手走進來。街道主任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冇什麼表情。
“趙主任。”陳遠放下工具,站起身。
其他人也停下了手裡的活。
趙德柱走到井台邊,圍著新立的立柱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些半成品木料。他的目光在沈懷古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向陳遠。
“進度怎麼樣?”趙德柱問。
“立柱已經立好了,正在做橫梁的榫頭。”陳遠回答,“順利的話,今天能把主體結構裝完。”
趙德柱點點頭,伸手摸了摸一根立柱:“木頭不錯。”
“紅鬆的,”沈懷古接話,“耐潮,能用幾十年。”
“嗯。”趙德柱又看了看井台周圍——地麵已經清理得乾乾淨淨,碎磚雜物都堆在牆角,工具擺放整齊,乾活的人雖然滿身木屑灰塵,但精神頭都很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周向陽上午去街道,又提了你們修井的事。”
氣氛微微一凝。
陳遠麵色不變:“周乾事怎麼說?”
“他說你們這是無組織無紀律,私自改動公共設施,存在安全隱患。”趙德柱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傾向,“還說要向區裡反映。”
王大爺忍不住了:“趙主任,這井都朽成什麼樣了您也看見了!不修,萬一孩子掉下去怎麼辦?”
“就是啊,”秀蘭也說,“我們這是做好事,怎麼就成了無組織無紀律了?”
趙德柱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我冇說你們做得不對。”他說,“事實上,街道昨天就收到了好幾戶居民的聯名信,都是要求修井的。周向陽的話,代表不了街道的意見。”
陳遠心裡一動。
聯名信?這事他完全不知道。看來院裡不止他們這些直接參與的人在關注這件事。
“那街道的意思是?”陳遠問。
“街道的意思是,”趙德柱看著他,“既然修,就修好。不要半途而廢,不要留安全隱患。材料、工錢這些,如果院裡居民自願分攤,街道不乾涉。但如果需要街道出麵協調資源,你們得打個正式報告。”
這話說得很官方,但陳遠聽出了潛台詞:街道默許,甚至支援,但需要程式上的合規。
“我們明白。”陳遠說,“材料是大家湊錢買的,工錢冇有——都是自願勞動。沈師傅是義務指導,不收錢。”
趙德柱看向沈懷古:“沈師傅,辛苦您了。”
“應該的。”沈懷古擺擺手,“我也是院裡的人,井修好了大家都方便。”
趙德柱點點頭,又看了看那些木工工具,忽然問:“陳遠,你這木工手藝,跟沈師傅學的?”
問題來得突然,但陳遠早有準備。
“跟沈師傅學了一些,”他說,“主要還是自己瞎琢磨。我父親以前也懂點木工,家裡留了幾本舊書,我冇事就翻翻。”
這話半真半假。原身的父親確實會點簡單木工,但絕對達不到現在的水平。不過有沈懷古這個“師傅”在,加上“自學”的名義,勉強能解釋得通。
趙德柱冇再追問,隻是說:“好好乾。修井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安全,彆出事故。”
“我們一定注意。”
趙德柱又站了一會兒,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點頭,轉身走了。
等他出了院門,王大爺才“呸”了一聲:“周向陽這小子,真不是東西!自己不出力,還背後捅刀子!”
“算了王大爺,”陳遠平靜地說,“咱們乾咱們的活。井修好了,大家得了實惠,比什麼都強。”
“小陳說得對。”沈懷古重新拿起鑿子,“來,繼續。早點乾完,早點讓大家用上新井。”
工作重新開始。
但經過趙德柱這一趟,大家乾活的勁頭更足了。好像憋著一股氣,非要做出個樣子來給那些說風涼話的人看看。
陳遠做的第二個燕尾榫雖然不如沈懷古那個完美,但也達到了可用標準。沈懷古檢查後點點頭:“能打八十分。多練練,還能更好。”
這對陳遠來說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中午時分,李嬸和另外幾個冇直接參與施工的婦女一起送來了午飯——玉米粥、窩頭、炒白菜,還有一小碟鹹菜。飯菜簡單,但管飽。大家就坐在井台邊,圍著臨時搭起的木板當桌子,熱熱鬨鬨地吃了一頓。
飯後稍作休息,下午繼續。
橫梁的八個燕尾榫全部開好後,開始組裝。這是最關鍵的步驟——八段橫梁要通過榫卯連線成一個完整的環形,再套在八根立柱上,形成穩定的框架。
沈懷古親自指揮。
“先裝這兩段,”他指著東南和東北方向的兩段橫梁,“對好榫卯,輕輕敲進去……對,就這樣……現在裝這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