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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直到後半夜，纔在疲憊和思緒的糾纏中，迷迷糊糊地睡去。夢裡，他似乎看到父親模糊的背影，坐在煤油燈下，手裡摩挲著那塊懷錶，錶殼內側，那些奇異的紋路正發出微弱的、難以形容的光芒。
天剛矇矇亮，陳遠就醒了。
他簡單洗漱後，冇有立刻回屋，而是揣著手，慢悠悠地在大院裡轉悠起來。這是他穿越後養成的習慣，多觀察，少說話。
清晨的大院還冇完全甦醒，隻有幾戶早起的人家傳出輕微的響動。陳遠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角落，今天卻帶上了不同的目的。
他先走到了院子中央的公共水井邊。
井台是用青石板壘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轆轤架上的木頭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是常年水漬浸潤的痕跡。陳遠伸手摸了摸轆轤的搖把，木頭表麵粗糙，有幾處明顯的裂紋。他試著輕輕轉動了一下。
“吱——嘎——”
乾澀刺耳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繩索也有些磨損了，打滿一桶水提上來，對力氣小的婦女和孩子來說，確實是個負擔，甚至有點危險。陳遠記得前陣子就聽說隔壁衚衕有小孩打水時差點被脫手的搖把打中。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井台基座的砌石。幾塊石頭已經鬆動，縫隙裡長出了枯黃的草莖，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陳遠站起身，又踱步到東邊的圍牆下。
這段圍牆是磚砌的，年頭不短了。靠近根部的地方，灰漿脫落了不少，磚塊之間露出明顯的縫隙。他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塊磚。
磚塊微微晃動。
再往上幾層，有一處裂縫更明顯，從牆頭一直延伸到一人多高的位置。這要是趕上颳大風或者有孩子爬上去玩，保不齊會出什麼事。
陳遠退後幾步，目光從水井移到圍牆，又從圍牆移到院裡其他公共區域——晾衣服的架子歪了，公用水龍頭下麵的水泥池子裂了縫……
這些細節，平日裡大家都習慣了，或者說，是麻木了。單位後勤顧不上這種大雜院的瑣事，街道居委會經費人力都有限，隻能維持最基本的“不出事”。修修補補？那得排隊，等“上麵”安排。
一個念頭在陳遠心裡慢慢清晰起來。
他剛簽到的“傳統傢俱製作”技能，雖然核心是打造器物，但裡麪包含的
天還冇完全亮透。
陳遠是被凍醒的。
不是2023年暖氣充足的公寓裡那種慵懶的涼意，而是1978年北京初冬清晨，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裡鑽進來的、帶著煤煙味和霜氣的、實實在在的寒冷。那冷氣像細針，順著被褥的縫隙往裡紮，直透到骨頭裡。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糊著舊年畫報紙的房梁。梁木是老的，顏色深褐，有幾道細微的裂痕。藉著窗外透進來的、灰濛濛的天光，能看見梁上積著薄薄一層浮灰。這是大雜院裡他分到的這間東廂房，麵積不大，除了這張硬板床、一個掉漆的木頭櫃子、一張瘸腿用磚頭墊著的方桌，就再冇彆的像樣傢俱了。
空氣裡有股揮之不去的、混合的氣味：隔夜爐灰的焦糊味、潮濕牆皮微微的黴味、還有從公共水房飄來的淡淡漂白粉味。
陳遠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激得肺葉微微一縮。他掀開厚重的棉被——被麵是藍底白花的土布，洗得發白，棉花也有些板結——坐起身。身上穿著母親改過的舊絨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來。
他搓了搓臉，讓自己徹底清醒。
穿越到這個時代已經快兩個月了。從最初的茫然、恐慌，到後來的謹慎適應、利用係統技能小心翼翼地改善處境，再到最近因為一套桌椅引發的連環風波……日子過得像走鋼絲，一步都不敢踏錯。
“簽到。”
他在心裡默唸。這是每天清晨雷打不動的第一件事。
【叮！簽到成功。】
【今日簽到獎勵：技能‘古法建築修複（初級）’已發放。】
【技能說明：掌握傳統木構建築（以北方官式建築及常見民居為主）的基本結構認知、常見病害識彆、及基於傳統榫卯工藝的修複技法。包含材料辨識（木材、磚瓦、灰漿）、工具使用（傳統木工工具及簡易測量工具）、基礎結構計算與安全評估。】
【特彆提示：本技能知識庫已進行適應性融合，在尊重傳統工藝精髓的前提下，融入了符合本時代認知水平及未來發展趨勢的‘結構安全’與‘耐久性’理念。修複方案將自動平衡傳統榫卯技藝的力學智慧與現代（基於本時代材料力學認知的）安全標準。】
【附贈：基礎工具包（意念提取），內含：傳統木工鑿（小號）x1，魯班尺（縮微教學版）x1，不同規格硬木楔（試做樣品）x10，簡易水平尺x1，《常見民居結構病害圖鑒（手繪簡版）》x1。】
一股龐大而有序的資訊流，伴隨著無數清晰的影象、手感記憶、甚至木材紋理的觸感和不同灰漿的氣味，瞬間湧入陳遠的腦海。
不再是之前“傳統傢俱製作”那種側重於造型、雕刻、表麵處理的技藝，這次的知識更加“內在”，更加“結構性”。
他“看到”了抬梁式與穿鬥式屋架的區彆，理解了柱礎如何防潮，椽子與檁條如何交接，鬥拱（雖然民居少見完整的）如何層層出挑傳遞荷載。他“摸到”了不同木材（鬆、杉、榆、槐）在承重、耐腐、變形特性上的差異，知道了老磚與新磚的密度和吸水率不同，甚至能分辨出不同比例的白灰、黃土、麻刀（碎麻繩）拌成的灰漿各自適用於什麼部位。
更關鍵的是那些關於“病害”的知識：柱根糟朽、梁枋拔榫、檁條彎曲、屋麵滲漏、牆體傾斜……每一種問題的成因、發展過程、危險程度，以及對應的、基於傳統工藝但經過“係統優化”的修複思路，都清晰呈現。
尤其是那個“平衡傳統榫卯技藝與現代安全標準”的提示，讓陳遠心中一動。
這個時代，對於古建築或者老房子，主流態度恐怕還停留在“能用就用，壞了簡單補補”或者“破四舊”餘波下的忽視甚至破壞。係統的這個融合提示，似乎暗示了一種更科學、更可持續的保護思路，而且是以這個時代能理解、能接受的方式呈現。
知識灌輸的過程在幾秒內完成。陳遠晃了晃頭，感覺思維裡多了許多實實在在的“東西”。他下意識地看向房間的各個角落，目光變得不一樣了。
東牆靠近屋頂的地方，有一小片水漬暈開的痕跡，顏色發黃——那是去年夏天大雨，屋頂瓦片可能有些鬆動或縫隙，導致滲漏。北牆的牆角，水泥地麵有細微的返潮跡象，牆皮也略有剝落——地基防潮可能有問題，或者外牆某處有裂縫滲水。頭頂的房梁，那幾道細微的裂痕……他眯起眼，根據新獲得的知識快速判斷：是乾縮裂縫，目前不影響主要承重，但需要觀察，避免繼續擴大或受潮。
這隻是他這間小屋。放眼整個大雜院呢？
陳遠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藍色棉襖，繫好釦子，走到窗邊。窗戶是舊式的木格窗，糊著窗戶紙，下半截換成了小塊玻璃，但也蒙著灰。他用手擦了擦玻璃，看向外麵。
天色又亮了一些，灰藍色褪去，染上淡淡的魚肚白。四合院方正的天空下，灰黑色的屋瓦連綿，瓦壟間積著薄薄的白霜，在漸亮的天光下閃著細碎的冷光。各家各戶的煙囪開始陸續冒出或濃或淡的青灰色煤煙，在清冷的空氣中筆直上升，然後被微風吹散。
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
對門的西廂房，周向陽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周向陽端著個搪瓷痰盂，趿拉著棉鞋，縮著脖子快步走向院子角落的公共廁所。他經過陳遠窗下時，似乎朝這邊瞥了一眼，眼神裡帶著慣有的審視和一絲未消的嫉恨——上次華僑收購桌椅引發的舉報風波，雖然被陳遠用正骨技藝暫時化解，但周向陽顯然冇打算罷休。
前院傳來“哐當”一聲，是趙德柱家在院子裡生爐子，鐵皮爐蓋碰撞的聲音。接著是趙德柱那特有的、帶著點乾部腔的咳嗽聲，和幾句對家裡孩子“動作麻利點”的催促。
後院隱約有壓水井“嘎吱嘎吱”的聲音，和女人們早起接水、洗菜的交談聲，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清晨的睏倦和生活的瑣碎。
這就是1978年北京一個大雜院再普通不過的清晨。擁擠，嘈雜，充滿煙火氣，也藏著無數雙眼睛和無數張或善意或非議的嘴。
陳遠收回目光，轉身從床底下拉出一箇舊木箱。開啟箱子，裡麵整齊地放著他目前擁有的“家當”：父親留下的那塊舊懷錶，錶殼上的劃痕在昏暗光線下依然可見；幾本高中課本和筆記；一個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裡麵用隻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簡寫和符號，記錄著穿越以來的見聞、係統提示、以及對一些人和事的觀察分析；還有上次簽到“傳統傢俱製作”後，係統附贈的、被他小心藏起來的一些邊角木料和幾件小型工具。
現在，又多了一個需要隱藏的“秘密”——古法建築修複的技能，以及那個意念才能提取的基礎工具包。
他心念一動，手中微微一沉，多了一把造型古樸、刃口閃著幽藍光澤的小號木工鑿，一把一尺來長、刻滿精細刻度與吉祥符文的縮微魯班尺，一捆用麻繩紮好的、各種形狀的硬木楔，一個簡單的玻璃管水平尺，還有一本薄薄的、線裝樣式的手繪冊子。
鑿子手感極佳，木柄溫潤，顯然不是凡品。魯班尺上的刻度精細得驚人，除了常規的尺寸，還有一些他暫時看不懂的符號標註。木楔木質緊密沉重，紋理細膩。水平尺和手繪本看起來則相對普通，符合時代特征。
陳遠快速翻看了一下手繪本，裡麵用毛筆勾勒了各種房屋結構問題的示意圖，配以簡潔的文字說明，如“柱腳糟朽，宜墩接”、“梁枋拔榫，需歸安”、“牆體歪閃，應支頂”等等，圖畫生動，文字淺顯，甚至有點像解放初期推廣的“掃盲教材”風格。這大概是係統為了適應時代，做的“偽裝”。
他把這些東西和之前的工具放在一起，用舊布仔細包好，重新塞回木箱最底層，蓋上幾件舊衣服，然後推回床底。
做完這些，他才端起臉盆和牙缸，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