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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到沈懷古和“幾位鄰居”,把目擊者範圍擴大,而不是隻依賴沈老爺子一人。
“推拿?穴位?”李乾事眉頭皺得更緊,“陳遠同誌,你一個鉗工的兒子,高中畢業待業在家,從哪裡學來這些中醫推拿穴位知識?這聽起來,似乎比‘唸叨’更值得懷疑。”
壓力陡增。問題的核心從“是否唸叨”轉向了“知識來源”。這纔是殺招。
周向陽這時候輕輕歎了口氣,端著搪瓷缸子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惋惜和擔憂:“李乾事,王同誌,這事兒……唉,我也覺得蹊蹺。陳遠這孩子平時挺老實本分的,就是……就是有時候喜歡鼓搗些老輩子傳下來的東西。會不會是……看了什麼不該看的舊書,學了點皮毛,就……就用上了?畢竟救人要緊,方法可能欠考慮,但出發點總是好的嘛。”
他這話,看似在替陳遠開脫“出發點”,實則坐實了“方法”有問題,並且暗示了“知識來源不正當”——舊書,老輩子傳下來的東西。在1978年,很多“舊書”和“老輩子東西”本身就帶有敏感色彩。
趙德柱這時候也從後院聞訊趕了過來。他穿著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手裡拿著把大蒲扇,額頭上有些細密的汗珠,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看到院子裡的陣仗,尤其是街道的李乾事和王同誌,他的臉色變了變。
“李乾事,王同誌,你們來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趙德柱擠出一絲笑容,上前招呼,又轉向陳遠,語氣帶著責備,“陳遠,怎麼回事?街道領導來瞭解情況,你要如實彙報!咱們院可是先進大院,集體榮譽不能因為個彆人的問題受影響!”
他先定了調子——“個彆人的問題”,以及“集體榮譽”。這是把陳遠推到了集體的對立麵,也是在向街道乾部表明他作為管事大爺的立場:維護集體,配合調查。
陳遠看著趙德柱,又看看周向陽,心裡一片清明。周向陽是主攻,陰險遞刀;趙德柱是策應,施加集體壓力。兩人一唱一和,要把“封建迷信”和“知識來源可疑”這兩頂帽子給他扣實了。
“趙大爺,”陳遠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我正在向李乾事和王同誌如實彙報。我用的急救手法,雖然不是我父親教的,但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舊書上學來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轉向李乾事和王同誌,語氣誠懇:“李乾事,王同誌,我父親生前是鉗工,但他有個老戰友,是部隊轉業下來的老衛生員,懂一些戰地急救和傳統推拿。我小時候常去那位叔叔家玩,耳濡目染,記住了一些皮毛。火災那天情況緊急,我也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用了記憶中類似的手法。至於穴位名稱,是我後來自己查資料確認的。”
他編造了一個合情合理的“知識來源”——父輩的戰友,部隊衛生員。這個身份既正麵(部隊),又具備傳授急救知識的合理性(衛生員),而且“老戰友”關係屬於私人交往,難以立刻查證。至於查資料,更是無法指責,新華書店裡也有《農村醫生手冊》之類的公開出版物。
李乾事和王同誌對視一眼,似乎在權衡這個說法的可信度。
周向陽卻輕輕“咦”了一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褲兜裡掏出一個摺疊起來的信封,臉上露出猶豫和為難的神色:“李乾事,王同誌……有件事,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本來想著街裡街坊的……但既然組織上來調查,我覺得還是應該把瞭解到的情況,如實向組織反映。”
他把信封遞向李乾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上。
李乾事接過,開啟,從裡麵抽出一張信紙。他展開信紙,低頭看著。王同誌也側身過去看。
院子裡靜得可怕,隻有信紙被展開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陳遠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不知道那信封裡是什麼,但肯定是周向陽精心準備的“證據”。
李乾事看了片刻,抬起頭,看向陳遠,眼神變得格外嚴肅:“陳遠同誌,這上麵記錄了幾位院鄰反映的情況。有人說,在火災前,就曾聽到你在家裡獨自一人時,發出類似唸誦的奇怪低語。還有人說,看到你曾經在廢品站淘換過一些線裝舊書,內容不明。另外,關於你最近打製的那套桌椅……”
他話鋒一轉,竟然提到了桌椅!
“有群眾反映,那套桌椅工藝精湛得不合常理,不像是一個冇有正經學過木匠的年輕人能做出來的。而且,樣式也……有些特彆。結合你剛纔提到的‘老戰友傳授’以及可能接觸舊書的情況,我們有必要對這些事情進行綜合瞭解。”
周向陽低下頭,用腳尖碾著地上的一顆小石子,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但他那微微聳動的肩膀,暴露了他內心的得意。
趙德柱的汗出得更多了,他用力扇著蒲扇,語氣急促:“李乾事,桌椅的事兒我也正想說!陳遠那孩子,手藝是有點突然……太好了。咱們院是集體大院,講究的是團結互助,共同進步。他一個人弄出那麼紮眼的東西,影響確實不好,我已經批評過他了。但這和封建迷信……應該沒關係吧?可能就是孩子手巧,瞎琢磨的?”
他這話,前半段還在附和“影響不好”,後半段又想撇清“封建迷信”,顯得搖擺而焦慮。他既怕陳遠真有問題連累大院,又怕得罪人太狠,更怕街道覺得他管理不力。
陳遠此刻徹底明白了。周向陽的舉報,絕不僅僅是針對火災救援那一次。他是要把“封建迷信嫌疑”、“知識來源可疑”、“技藝異常精湛”這幾條線擰在一起,編織成一張更大的網,把自己徹底罩進去。火災救援隻是突破口,桌椅和華僑收購的風波,纔是他們真正忌憚和想打擊的靶子。他們是想從根本上質疑自己能力的合理性,從而否定一切,包括可能帶來的“利益”(如華僑收購)和“聲望”。
“李乾事,”陳遠迎著李乾事審視的目光,聲音清晰地說道,“關於獨自低語,那可能是我在背誦一些技術口訣或者詩詞,個人習慣而已。廢品站的舊書,我是淘換過一些,主要是看看有冇有能用的技術類書籍或者圖紙,這一點廢品站的工作人員可以證明,我買的都是公開流通的《機械製圖》、《木材加工》之類的舊教材,絕無違禁內容。”
他先快速澄清了兩條次要指控,語氣篤定,不留餘地。
“至於那套桌椅,”陳遠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向陽和趙德柱,“是我自己琢磨,一點一點做出來的。我父親是鉗工,家裡有些工具,我也喜歡動手。手藝可能還過得去,但絕對談不上‘不合常理’。如果領導們懷疑,可以請任何懂行的老師傅來鑒定,看是不是正常的木工手藝。樣式上,我參考了一些公開畫報上看到的簡潔款式,力求實用美觀,不知道‘特彆’在哪裡?”
他直接把鑒定權拋了回去,並且把“樣式特彆”這個模糊指控具體化到“參考公開畫報”,合情合理。
“而且,”陳遠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委屈,“李乾事,王同誌,我實在不明白。我冒著危險救人,事後自己琢磨做點傢俱改善生活,怎麼就成了需要街道領導專門來‘綜合瞭解’的問題了?難道積極自救、改善生活,也錯了嗎?如果我的方法或者手藝有什麼不妥,我接受批評指正,但‘封建迷信’、‘知識來源可疑’這樣的指控,關係到我的名譽和思想立場,我必須嚴肅澄清。”
他以守為攻,把問題提升到“名譽和思想立場”的高度,並暗示自己是被無端針對的“積極自救者”。
李乾事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那份“證據”信紙。王同誌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戴紅袖箍的小夥子警惕地觀察著院裡的其他人。
周向陽眼看陳遠應對有條不紊,有些沉不住氣,插嘴道:“陳遠,你也彆激動。李乾事他們也是例行公事,有舉報就得覈實嘛。你說你手藝是自個兒琢磨的,那華僑出高價要買的事兒,又怎麼說?要是普通手藝,人家華僑見多識廣,能看得上?還出那麼高的價?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外人不知道的門道?”
他終於圖窮匕見,把“華僑高價收購”這個最具殺傷力的問題拋了出來。這直接關聯“投機倒把”和“裡通外國”的嫌疑,比“封建迷信”嚴重得多。
趙德柱臉色一白,狠狠瞪了周向陽一眼,怪他這時候提這茬,但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李乾事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緊緊盯住陳遠:“華僑收購?怎麼回事?”
院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鄰居們雖然早就聽說,但被街道乾部當麵問起,還是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緊張。這事兒可大可小,往大了說,足夠進去蹲幾年。
陳遠感覺到後背滲出冷汗,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鎮定。他早就料到會問到這個,隻是冇想到周向陽這麼迫不及待地在調查組麵前捅出來。
“是有這麼回事,”陳遠坦然承認,反而讓李乾事愣了一下,“前幾天,確實有位海外回來的華僑先生,因為業務關係路過咱們這片,偶然看到我放在門口晾漆的桌椅半成品,覺得樣式樸實,有點老手藝的味道,像是……嗯,像是能代表咱們普通老百姓生活氣息的物件,所以感興趣,問過一句能不能轉讓。”
他刻意淡化了“高價”,強調了“偶然”、“業務關係”、“代表老百姓生活氣息”,把一次可能涉及金錢的交易,描述成帶有文化懷舊色彩的尋常詢問。
“但我當時就拒絕了。”陳遠語氣堅決,“我跟那位華僑先生說,這桌椅是我自己做來自用的,不是商品,不賣。而且,國家有政策,個人不能私自與海外人員進行商業交易,這個道理我懂。所以,這件事當時就結束了,冇有任何後續。”
他直接亮明態度——遵守政策,拒絕交易。這是最安全的政治正確。
“拒絕了?”周向陽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可我聽說,人家開的價可不低啊,夠買多少斤豬肉了。陳遠,你就真的一點不動心?還是說……私下裡有什麼彆的約定,咱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