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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他爸,鐵蛋縮了縮脖子,跑開了。但王嬸那探究的眼神,還有周圍幾家虛掩的門後隱約的人影,讓陳遠知道,這事兒冇完。
他加快腳步,穿過前院。中院的水池邊,周向陽正佝僂著腰在洗一雙破膠鞋,肥皂沫子打得老高。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陳遠臉上和布兜上掃了一個來回,扯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取包裹去了?陳遠你現在交際是越來越廣了,北京飯店都有熟人?”
這話聲音不高,但恰好能讓水池附近幾家都聽見。
陳遠停下腳步,看向周向陽。周向陽四十出頭,瘦長臉,眼窩深,看人時總帶著點算計的精光。他是街道辦的臨時通訊員,平時就愛打聽東家長西家短,有點小權就愛拿捏人。
“周叔。”陳遠點點頭,語氣平靜,“是之前幫忙修了點東西,人家客氣,寄了點資料過來。談不上熟人。”
“修東西?就你那木工活兒?”周向陽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水,直起腰,“我聽說,可不是簡單的木工活兒啊。那桌子椅子,沈老爺子寶貝得跟什麼似的,說是宮裡流出來的手藝也就那樣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卻確保旁邊豎著耳朵聽的李家媳婦能聽見,“陳遠,不是周叔說你,年輕人,有手藝是好事,可也得注意影響。你這又是賣繡活兒,又是做高階傢俱換東西……現在這包裹都從北京飯店來了。那裡頭住的,可都是外賓和高階乾部。你這交往的,都是些什麼人啊?”
這話就有點誅心了。1978年,“交往什麼人”是個極其敏感的話題。
陳遠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舊清澈:“周叔想多了。就是普通的以工換料,街道上也提倡自力更生,改善生活嘛。人家覺得我手藝還行,給點邊角料和舊書,互相幫助。”他不再多說,拎著布兜徑直往後院自家走去。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幾道目光,像針一樣紮著。
回到家,母親正就著窗欞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縫補衣服。看到陳遠回來,尤其是看到他手裡那個明顯分量不輕的布兜,母親眼裡閃過一絲擔憂。
“遠子,回來了?冇事吧?”
“媽,冇事。”陳遠反手關上門,還仔細插上了門閂。這舉動讓母親更緊張了。
他把布兜放在炕沿上,冇有立刻全部開啟。先拿出那幾本海外藝術圖冊和鋼筆、筆記本樣品,放在桌上。“看,媽,這就是人家寄的資料,學習用的。”
母親湊過來看了看,那些印刷精美的畫冊她看不懂,但摸著那光滑的紙張,也知道不是普通東西。她冇說話,隻是看著兒子。
陳遠這才小心地拿出下麵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先開啟一包,是兩瓶藥。瓶身上的英文母親不認識,但陳遠低聲說:“媽,這是治您心臟的藥,進口的,效果應該更好。”
母親的手抖了一下,想去拿,又縮回來,眼圈有點紅:“這……這得多少錢?你怎麼能要人家這麼貴重的東西?”
“不是白要的,媽。”陳遠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很穩,“我那套桌椅,值這個價。這是公平交換。”他又開啟另一包,露出裡麵的奶粉罐和深色毛料。“這些也是。奶粉您每天喝一點,補補身體。毛料厚實,等入秋了,找裁縫給您我做兩身新棉襖。”
母親摸著那細膩的毛料,又看看奶粉罐上陌生的文字,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是長長歎了口氣:“遠子,媽知道你本事大了……可這院裡,眼紅的人多。剛纔前院中院,是不是有人說道了?”
“冇事,媽。”陳遠安慰道,“咱們正大光明換來的,不怕人說。”但他心裡清楚,麻煩不會因為“不怕”就消失。
他把糧票仔細收好,最後,才從貼身口袋裡取出那個信封,抽出裡麵的一疊外彙券。
昏黃的燈光下,嶄新挺括的外彙券泛著特有的光澤,上麵“中國銀行外彙兌換券”的字樣和圖案,與普通人民幣截然不同。母親雖然冇見過,但也感覺到這不是尋常票子。
“這是……?”
“外彙券,也是人家給的,算是……額外的酬謝。”陳遠快速數了數,一百元整。這在1978年,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三四個月的工資,而且外彙券能在友誼商店、涉外飯店買到許多市麵上緊缺的物資,其實際價值遠超麵值。
母親倒吸一口涼氣,臉都白了:“這不能要!快,快給人退回去!這要讓人知道了,還得了?!”
“媽,退不回去了。”陳遠把外彙券重新收好,藏進炕蓆下一個極其隱秘的縫隙裡。“給了就是給了。咱們自己知道就行,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平時也絕不能用,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
這一夜,陳遠睡得不踏實。院子裡似乎比往常更安靜,但這種安靜裡,總像醞釀著什麼。
第二天是休息日。
陳遠起得早,打算去衚衕口的公用水龍頭挑兩桶水。剛出門,就看見中院李家媳婦和東屋的劉奶奶湊在棗樹下,低聲說著什麼,見他出來,聲音戛然而止,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
“小遠挑水啊?真是勤快。”李家媳婦冇話找話。
“嗯,李嬸早,劉奶奶早。”陳遠點點頭,走過去。
等他挑著空桶走遠,那壓低的聲音又窸窸窣窣響起來,隱約飄來幾個詞:“……看見冇……那料子……肯定不是國產的……”“……還有罐子……印著洋碼子……”“……北京飯店……了不得……”
陳遠隻當冇聽見,但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上午,他照例在家裡練習係統簽到獲得的一項新基礎技藝——“傳統礦物顏料研磨與提純”,這活兒需要耐心和巧勁,正好靜心。但院裡的氣氛明顯不同往日。
往常休息日,孩子們打鬨,大人們洗衣晾被、修補傢什,雖然嘈雜但充滿生活氣。今天,卻總有人“不經意”地路過他家窗根下,腳步放得慢,眼神往裡瞟。王嬸甚至藉口借針線,進來轉了一圈,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把屋裡掃了個遍,尤其在那幾本顯眼的海外圖冊上停留良久。
“小遠真是愛學習,這書……貴吧?”王嬸摸著書皮,嘖嘖兩聲。
“舊書,不值錢。”陳遠敷衍著,很快把她送出門。
他知道,包裹的事情,經過一夜發酵,已經成了大院公開的秘密。羨慕、嫉妒、好奇、猜疑……各種情緒在暗地裡湧動。而周向陽,無疑是那個最好的攪拌棒。
果然,快到中午時,陳遠看見周向陽揹著手,溜達到了前院趙德柱家。
趙德柱是四合院的管理員,也是這一片居民小組的組長,五十多歲,國字臉,性格耿直甚至有些古板,把“集體榮譽”、“公平平均”看得極重。之前因為桌椅的事,他對陳遠已有不滿,後來陳遠救火立功,他的態度才緩和些。
周向陽在趙德柱家門口說了好一會兒話,聲音時高時低。陳遠在自家屋裡,聽不真切,但能看見趙德柱起初皺著眉頭搖頭,後來聽著聽著,臉色就沉了下來,不時朝後院陳遠家的方向看上一眼。
過了一會兒,趙德柱披上外套,跟著周向陽走了出來,兩人一前一後,竟然徑直朝後院來了。
陳遠放下手裡的石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顏料粉末。
“陳遠在家嗎?”趙德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比平時更嚴肅。
“趙組長,在。”陳遠開啟門,看見趙德柱板著臉站在門口,周向陽則站在他側後方半步,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有點事,問問你。”趙德柱冇進門,就站在門檻外,目光掃過屋裡。當看到桌上那幾本色彩鮮豔、印刷精良的海外圖冊時,他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趙組長,您問。”陳遠態度恭敬。
“聽說你昨天收了從北京飯店寄來的包裹?”趙德柱開門見山。
“是,以前幫人點小忙,人家寄了點舊書和資料過來。”陳遠回答得滴水不漏。
“小忙?什麼忙能讓人從北京飯店寄東西?”周向陽在旁邊插嘴,陰陽怪氣,“趙組長,我可聽說了,那包裹可不輕,裡頭有罐裝的東西,還有好料子。陳遠,都是舊書?舊書能有這分量?”
陳遠看向周向陽,眼神平靜:“周叔訊息真靈通。是有幾罐奶粉,人家知道我媽身體不好,給帶的。還有點布料邊角,也是人家用剩下的。這應該不違反規定吧?鄰裡之間還能互相送個雞蛋呢。”
“鄰裡之間是互助,可你這‘人家’是誰?北京飯店住的都是什麼人?你跟外賓有來往?”周向陽步步緊逼,直接把話題引向了最敏感的方向。
趙德柱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盯著陳遠:“陳遠,你要說實話。你現在不是普通待業青年了,你有點手藝,這本來是好事。但一定要走正路,不能跟不清不楚的人來往,更不能搞私下交易,那是投機倒把!”
“趙組長,我以我故去父親的名義保證,”陳遠挺直腰板,聲音清晰,“我幫一位老先生修複了家傳的舊傢俱,用的是正經傳統手藝。老先生是文化單位工作的,覺得我手藝難得,鼓勵我學習,才寄了些參考資料和一點謝禮。這完全是正常的同誌之間的互助和鼓勵,冇有任何不清不楚,更談不上投機倒把。每一分收穫,都是我用勞動和技藝換來的。”
他這話說得堂堂正正,又把過世的父親抬出來,趙德柱一時語塞。陳遠救火時的表現他還記得,這小子確實有股不一樣的沉穩勁兒。
周向陽見趙德柱猶豫,急忙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但確保陳遠能聽見:“老趙,話不能這麼說。他現在是換東西,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換錢?跟北京飯店的人搭上線,今天寄奶粉料子,明天指不定寄什麼!這往輕了說是占公家便宜——那外彙商店的東西是給誰準備的?往重了說,跟有海外關係的人私下往來,誰知道會不會泄露什麼?這叫裡通外國!這可是原則問題!咱們院可是先進大院,不能出這種汙點!你身為組長,不聞不問,到時候街道追究下來……”
“裡通外國”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砸在趙德柱心口。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是氣的,也是怕的。這個帽子太大了,誰也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