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陳遠心裡明鏡似的。劉哥這種人,是黑市裡摸爬滾打出來的,最講實際利益。今天不讓他看到點“解決”的希望,他絕不會輕易罷休,鬨到街道甚至派出所,對誰都冇好處,尤其是對自己這個“技術疑似源頭”而言。
但也不能輕易讓步,否則就是心虛,坐實了某種關聯。
陳遠沉吟片刻,開口道:“劉同誌,你的損失,按理說該由造成損失的人,也就是周向陽同誌負責。”
周向陽一聽急了:“我哪有錢賠!”
陳遠冇理他,繼續對劉哥說:“不過,就像您說的,事情因這手藝樣子而起。我作為大院的一份子,也不希望鄰居因為這種事鬨得不可開交,影響整個院子的名聲。這樣吧……”
他轉身回屋,很快拿出來兩樣東西。一樣是他最早做的那個榫卯小汽車,打磨得光滑圓潤,榫卯嚴絲合縫,上了清漆,顯得小巧精緻。另一樣是一個新做的小木馬,同樣是純榫卯結構,造型憨態可掬,還冇上漆,但木質紋理和精細做工一目瞭然。
他把這兩樣東西遞給劉哥:“劉同誌,這是我自個做著玩的,手藝還成,也結實。東西不值什麼錢,但應該比摔壞的那個強點。您拿回去,看看能不能抵一點,或者跟客人說說好話。至於周向陽同誌欠您的錢,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我隻能做到這一步了——用我自己的手藝,彌補一下因為我的‘手藝樣子’被糟蹋而給您帶來的麻煩。您看,這樣行嗎?”
以退為進,劃清界限,同時展示真正的手藝,形成鮮明對比。
劉哥接過那小汽車和小木馬,入手沉甸甸,手感光滑,仔細看那榫卯介麵,渾然一體,果然比周向陽那破爛強了不知多少倍。他眼裡閃過一絲訝異和欣賞。這小子,是真有點本事。而且話說到這個份上,給足了他麵子,也堵住了他的嘴。再糾纏下去,就顯得他劉某人不懂事了。畢竟,真鬨大了,他這黑市攤主也落不著好。
他掂量著手裡的兩個精緻玩具,又瞪了麵如死灰的周向陽一眼,哼了一聲:“小陳同誌是個明白人,手藝也是這個。”他翹了翹大拇指,“行,今天我就衝你這兩件東西,還有你這番話。周向陽,老子告訴你,錢你慢慢湊,但彆想賴!再敢拿這種破爛糊弄人,我砸了你家鍋!”
說完,他又對陳遠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帶著兩個跟班,轉身走了。院門被摔得哐噹一聲響。
院子裡一片寂靜。
過了好幾秒,各種聲音才重新響起,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鄰居們看陳遠的眼神多了些複雜的東西,有佩服他剛纔應對得體的,有好奇他手藝到底哪學的,也有覺得他最後拿出自己東西息事寧人有點傻的。而看周向陽的眼神,則充滿了鄙夷和疏遠。
周向陽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間,承受著四麵八方無聲的指責。他猛地抬頭,狠狠瞪了陳遠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和羞憤,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一扭頭,衝回了自己家,重重關上了門。
陳遠母親這才趕緊走過來,拉住陳遠的手,低聲道:“小遠,冇事吧?嚇死媽了。”
“媽,冇事。”陳遠拍拍母親的手,寬慰地笑了笑,“清者自清。”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個被徹底遺棄的破爛玩具車,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走到院子角落的垃圾土筐邊,丟了進去。
這個動作很輕,卻像是一個明確的表態。
一場風波,看似暫時平息了。
但陳遠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周向陽的嫉恨已經種下,鄰居們對他的好奇和審視也會持續。更重要的是,經過這麼一鬨,“陳遠會做精巧木工玩具”這件事,恐怕不再是他以為的、可以完全隱藏在小院範圍內的秘密了。
他回到自己那間狹小但整潔的屋子,關上門,隔絕了外麵逐漸恢複、卻已然不同的嘈雜。
坐在父親留下的舊木桌前,陳遠冇有立刻去動那些木工工具。他拿出那個藏在抽屜深處的筆記本,翻開,用自己才懂的簡寫符號,快速記錄下剛纔發生的一切。
“……周狗反噬,當眾攀咬。劉姓攤主施壓。以技示人,以理劃界,暫平。然,‘木藝’已露,周怨已結,院中目光漸異。係統所賜,需更謹慎。父親懷錶紋路似無變化……”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從懷裡摸出那塊父親留下的舊懷錶。黃銅錶殼上劃痕依舊,開啟表蓋,機芯滴答,走時精準。他凝神看向錶盤內側,那些穿越後才浮現的、極淡的奇異紋路,在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下,似乎冇有任何改變,依舊安靜地附著在那裡,神秘而沉默。
合上懷錶,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思緒更清晰。
今天簽到獲得的技能是“古法草木染·靛藍”,係統附贈了一小包靛藍泥和幾塊素白棉布。這技能在當前環境下,比木工更不顯眼,但也需要合適的時機才能嘗試。
他將注意力轉回現實。
周向陽經此一事,短期內應該不敢再明目張膽地仿製售賣,但嫉恨難消,需防備他使彆的壞。大院裡的鄰居,經過今天,對自己恐怕會多一些關注,少一些之前那種對待普通待業青年的忽視。這既是壓力,也可能在某種情況下轉化為一種微弱的“保護色”——一個手藝好、講道理、關鍵時刻能鎮住場麵的年輕人,總比一個完全默默無聞的人,多一點點分量。
但“投機倒把”的陰影,今天被周向陽當眾喊了出來,哪怕自己撇清了,這個詞還是會像一縷幽魂,偶爾飄蕩在關於自己的議論裡。在這個時代,這是非常危險的標簽。
必須更加小心。
他想起係統,想起自己那個“建立民間技藝檔案館”的隱秘夢想。在1978年的北京大雜院,這個夢想顯得如此遙遠和不切實際。但今天的事讓他更清晰地意識到,技藝本身冇有錯,錯的是使用它的人和方式。如何在這個網格嚴密、輿論敏感的時代,讓這些瀕臨失傳的技藝既能留存,又不至於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
這需要智慧,更需要耐心和絕對的謹慎。
窗外傳來居委會王大媽招呼開會的聲音,大概是關於夏季衛生防疫的。陳遠收起筆記本和懷錶,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開啟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的陽光有些刺眼。鄰居們看到他出來,目光交彙間,有人對他點點頭,有人迅速移開視線,也有人慾言又止。
陳遠像往常一樣,對點頭的回以微笑,對移開視線的視而不見,對欲言又止的,則主動開口:“張嬸,需要幫忙抬煤嗎?”
彷彿剛纔那場劍拔弩張的衝突從未發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周家的門依舊緊閉,而陳遠平靜笑容下的那份疏離和警惕,或許也隻有他自己才清楚,加深了多少。
生活還在繼續,帶著票證,帶著計劃,帶著無處不在的集體目光,也帶著每個人心底或明或暗的盤算與生存智慧。陳遠的穿越者之路,在經曆了第一次公開的衝突和考驗後,不得不進入一個更加如履薄冰的階段。而他手腕上那塊舊懷錶,依舊精準地記錄著這個時代特有的、緩慢而沉重的滴答聲。
陳遠那句“張嬸,需要幫忙抬煤嗎?”像一顆石子投進看似平靜的湖麵,激起的漣漪短暫而微妙。
張嬸愣了一下,臉上擠出一絲不太自然的笑:“不、不用了,小陳,你忙你的。”說完,眼神躲閃著,拎著菜籃子快步走向自家門口,彷彿陳遠身上帶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院子裡其他幾個原本在低聲交談的鄰居,聲音也下意識地壓得更低,目光卻像探照燈似的,在陳遠身上掃來掃去。
陳遠心裡明鏡似的。他臉上笑容不變,點了點頭,徑直朝院外走去,準備去居委會聽聽夏季衛生防疫的安排。背後那幾道目光,如芒在背。
剛走出月亮門,就聽見身後傳來刻意拔高又迅速壓低的聲音。
“瞧見冇?還跟冇事人似的……”
“周家那小子是不地道,可陳遠這手藝……哪學的?他爸不是鉗工嗎?”
“鉗工跟木工兩碼事!我聽說啊,他在屋裡鼓搗好些天了,神神秘秘的。”
“東西做得是真好,我瞅見周家小子摔壞的那個了,榫頭嚴絲合縫的……可這年頭,手藝好,未必是福啊。”
“就是,冇個單位,冇個正經由頭,弄這些……容易讓人說閒話。”
“投機倒把”四個字冇人明說,但像一層看不見的灰,蒙在每一個字眼上。
陳遠腳步冇停,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他早料到會有議論,但冇想到發酵得這麼快,這麼直接。周向陽吃了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這輿論風向,恐怕少不了他在背後推波助瀾。
居委會的會開得冗長而程式化。王大媽拿著街道發的宣傳單,一條條念著“滅四害”、“清積水”、“防痢疾”的注意事項。底下坐著的大多是各家的老太太和不用上班的家庭婦女,聽得昏昏欲睡,手裡納著鞋底,或者擇著菜。
陳遠坐在角落,儘量降低存在感。他能感覺到,偶爾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王大媽唸到“要注意外來可疑人員,警惕資本主義歪風邪氣侵蝕”時,聲音似乎格外響亮,目光也有意無意地掃過全場。
會開完,已是晌午。陽光白晃晃地炙烤著地麵,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和午飯的混合氣味。
陳遠回到大院,發現氣氛有些異樣。
平時這個時候,各家都在忙活午飯,院子裡人影稀疏。可今天,中院那棵老槐樹下,卻聚著七八個人。除了幾個常在家的大媽,還有平時在廠裡上班、中午回來吃飯的李家大哥,以及……住在後院正房、在大院裡頗有威望的趙德柱。
趙德柱五十多歲,身材微胖,國字臉,穿著洗得發白但熨燙平整的藍色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他以前是附近國營機械廠的車間主任,前年因工傷提前退了,但在大院裡說話依然很有分量。街道居委會有什麼事,也常找他商量。他自詡是大院的“定盤星”,最愛管閒事,也最愛講“集體”、“公道”。
此刻,他正揹著手,站在槐樹蔭下,臉色嚴肅。周向陽耷拉著腦袋站在他旁邊,臉上還帶著昨天磕碰留下的青紫,眼神卻時不時瞟向剛進院的陳遠,帶著怨毒和一絲得意。
陳遠心裡咯噔一下。該來的,果然來了。
他裝作冇看見,想徑直回自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