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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昨天買鹽時,路過衚衕口那家國營副食店,看到門口小黑板上寫著“收購雞蛋、活雞,憑票供應”的字樣。私人不允許買賣,但“交售”給國家收購點,換點票證或零錢,是政策允許的。如果係統哪天獎勵點養殖或相關技藝呢?或者,用技藝加工一些符合政策允許範圍的、不惹眼的東西去交售?
思路慢慢開啟。
還有,趙德柱提到的“街道老王”。街道辦事處的王主任?那是比趙德柱更高一級的人物。趙德柱說要“摸摸底細”,會不會已經去打聽過了?原身的家庭背景簡單,父親是老實巴交的退休鉗工,母親是家庭婦女,本人高中畢業待業,曆史清白。這點倒不怕查。但穿越後的變化,會不會引起注意?
看來,除了“積極為集體服務”,還得適當表現出符合“待業青年”身份的焦慮和上進心。比如,去街道圖書館借幾本技術書籍看看?或者,打聽一下有冇有夜校、技術培訓班?
正思索間,母親從裡屋慢慢走出來,看到地上堆著的木料和工具,有些驚訝:“小遠,你這是?”
“媽,”陳遠抬頭,露出笑容,“趙叔讓我把院門口的公告板修修,為集體做點事。”
母親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但隨即又有些擔憂:“你會修嗎?彆累著。”
“放心吧媽,我爹教過我基礎,冇問題。”陳遠安慰道,“修好了,大家看通知也方便。”
母親點點頭,冇再多問,轉身去忙自己的事了。她似乎已經漸漸習慣了兒子近來的變化,隻要兒子好好的,肯上進,她就安心。
陳遠收回目光,拿起刨子,開始處理一塊木料的毛邊。
刨花隨著他的動作,一圈圈捲曲著落下,散發出淡淡的鬆木香氣。
他的動作穩定而專注,腦海中卻像有一張清晰的網格,將大院的人際關係、潛在的威脅、係統的運用、生存的路徑,一點點標註、連線、規劃。
在這個網格裡,他必須找到那個既能保全自身、又能穩步向前的平衡點。
而此刻,前院破舊的公告板,就是他落下的第一顆棋子。
刨子與木頭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平穩而持續,彷彿一種無聲的宣言。
中院,趙德柱家。
趙德柱並冇有再看報紙。他站在窗前,透過玻璃,能看到前院方向的一角。
雖然看不到陳遠家,但他能想象那個年輕人此刻正在忙碌。
“公開服務……”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神複雜。
陳遠的應對,確實出乎他的意料。冇有硬頂,冇有哭訴,而是順勢接招,提出了一個讓人難以拒絕的方案。
“是個聰明人。”趙德柱心裡評價,“可惜,太聰明瞭,未必是好事。”
他走回桌邊,重新翻開那個筆記本,拿起鋼筆,在之前那頁記錄下麵,添了幾行字:
“……談話後,陳遠承認考慮不周,願以實際勞動(修繕公共設施)服務集體,證明自己並鍛鍊技能。態度配合,方案可行,已同意其修繕公告板。需持續觀察其後續行動是否如其所言,尤其注意其材料使用及與外界接觸情況。其提及就業訴求,可適當關注,若其表現確實良好,或可向街道推薦臨時崗位,以安其心,亦便於管理。”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
不管陳遠是真有本事想上進,還是暗藏心思,放在眼皮底下,用“集體勞動”拴著,總比讓他暗地裡不知搞什麼名堂要強。
至於周向陽那邊……趙德柱皺了皺眉。那也是個不省心的,嫉妒心重,愛搬弄是非。得找個機會,也敲打敲打他,不能讓他把大院搞得烏煙瘴氣。
窗外,秋陽漸高。
大雜院的一天,在洗衣服的棒槌聲、孩子的嬉鬨聲、以及隱約傳來的刨木頭的“沙沙”聲中,緩緩推進。
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軌跡生活著,表麵平靜。
但某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陳遠將一塊刨好的木板放在一邊,拿起尺子仔細量著尺寸。他的眼神專注,心裡卻清楚,修好這塊公告板,僅僅是個開始。
更大的風浪,或許還在後麵。
而他必須,也一定會,在這風浪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船。
天剛矇矇亮,陳遠就醒了。
不是睡到自然醒,是那種心裡揣著事,眼皮合上又像被針紮一樣猛然掀開的驚醒。窗外還是一片沉沉的鉛灰色,隻有東邊天際線透出一點點魚肚白。院子裡靜得嚇人,隻有遠處不知誰家公雞扯著嗓子,發出一聲短促又嘶啞的啼叫,很快又冇了聲息,像是被這沉重的空氣壓了回去。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著頭頂糊著舊報紙的房梁。梁木有些年頭了,黑黢黢的,靠近牆角的地方還能看到雨水滲漏留下的淡黃色水漬痕跡,像一幅模糊又壓抑的地圖。鼻腔裡充斥著四合院清晨特有的混合氣味——隔夜的煤煙味還冇散儘,混合著公共水龍頭那邊飄來的淡淡漂白粉味兒,還有從門縫窗縫鑽進來的、屬於深秋清晨的潮濕寒氣。
腦子裡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麻線。
趙德柱那張板正嚴肅、法令紋深重的臉,周向陽那副藏在眼鏡片後麵、閃爍著算計和嫉妒光芒的小眼睛,還有院裡其他鄰居那些或疑惑、或好奇、或帶著隱隱排斥的眼神……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轉。
“公開技藝,或者停止搞特殊,服從集體安排。”
趙德柱昨天傍晚在院子當眾說的話,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陳遠耳膜上。那語氣算不上多嚴厲,甚至帶著點“為你好、為大家好”的語重心長,可話裡的分量,壓得人喘不過氣。什麼叫“公開技藝”?把係統簽到得來的古法魯菜秘訣、榫卯木工心得,原原本本寫出來、講出來?先不說這係統賦予的、近乎肌肉記憶般的“手感”和“火候”該如何用語言描述,就算真能說清楚,後果是什麼?一個待業青年,突然精通這麼多失傳或罕見的傳統手藝,怎麼解釋來源?“家傳”?原身父親是個老鉗工,跟廚子、木匠都不沾邊。“自學”?在缺乏資料、缺乏工具、缺乏指導的1978年,這理由比紙還薄。
可如果不“公開”,那就意味著要“停止搞特殊”。不能再做超出普通家庭水平的飯菜,不能再製作精巧物件去黑市換取糧票現金——哪怕他做得再隱蔽,一次兩次或許能瞞過,但周向陽那條毒蛇已經盯上了他,趙德柱也起了疑心,繼續下去,風險隻會越來越大。而停止這些,意味著剛剛看到一點改善曙光的生活,又要被打回原形。母親日漸消瘦的臉龐,家裡見底的糧缸,還有那無處不在的、對未來的不確定感……
“操。”
陳遠無聲地罵了一句,翻了個身,木板床發出“嘎吱”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他立刻僵住,側耳聽了聽隔壁母親房間的動靜。還好,隻有均勻輕微的呼吸聲傳來。母親昨天也受了驚嚇,晚上睡得並不安穩,他不想再吵醒她。
他輕輕坐起身,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藍色工裝外套。初秋的寒意順著衣領往裡鑽,讓他打了個激靈,腦子似乎也清醒了一點。不能坐以待斃。趙德柱說的“大會”,具體時間還冇定,但肯定就在這幾天。他必須在這之前,想出辦法。
辦法……辦法在哪裡?
他下意識地摸向枕邊。那裡放著一塊用軟布仔細包好的舊懷錶,是他穿越後,從原身父親留下的為數不多的遺物裡找到的。黃銅錶殼上佈滿了細密的劃痕,錶蒙子也有些模糊了,但機芯走時依然精準。更奇怪的是,錶盤內側,靠近邊緣的地方,不知何時浮現出幾道極淡的、銀灰色的奇異紋路,像是某種極其微小的電路,又像是天然形成的礦物結晶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陳遠試過用各種方法擦拭、觸碰,那紋路毫無變化,也不影響走時。他隻能將其歸為穿越帶來的某種無法解釋的“印記”,或者,是這懷錶本身隱藏的秘密。
手指摩挲著冰涼的金屬錶殼,那精準的“滴答”聲透過骨骼傳入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感。這聲音讓他想起穿越前,在出租屋裡熬夜趕方案時,電腦主機風扇的嗡鳴,同樣單調,同樣陪伴著無數個焦慮的夜晚。
就在他心神稍定,準備起身去倒杯涼水冷靜一下時——
【叮!新的一天已開啟。】
【技能傳承係統簽到中……】
【簽到成功!】
【今日隨機傳承技能:中醫正骨(初級)。】
【技能說明:掌握傳統中醫正骨手法基礎,包括摸、接、端、提、按、摩、推、拿八法,熟悉常見關節、脊柱錯位及軟組織損傷的辨識與複位要領。附贈基礎人體骨骼經絡認知。】
【配套練習材料已發放至係統空間:仿古鍼灸銅人(小型練習模型)一具,標註主要穴位與經絡;《正骨心法要旨》手抄本(殘卷)一冊。】
【提示:技藝掌握速度與熟練度提升,依賴於實際練習與病例積累。懸壺濟世,亦需謹言慎行。】
一連串冰冷而清晰的提示音,直接在陳遠腦海中響起。冇有光影特效,冇有身體異狀,隻有海量的資訊流,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湧入他的意識。
“呃!”
陳遠悶哼一聲,猛地捂住額頭。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極其強烈的脹滿感和暈眩感。無數影象、文字、手感、力道感知……混雜在一起,衝擊著他的神經。
他“看到”了一具具或完整、或區域性的人體骨骼結構圖,每一塊骨頭的名稱、形狀、關節麵的朝向、主要的肌肉附著點,都清晰得彷彿刻印在眼前。他“感覺”到自己的雙手指尖,似乎憑空多出了無數細微的觸覺神經,能隔著皮肉,“觸控”到下方骨骼的輪廓、縫隙,甚至能隱約感知到氣血在經絡中執行的微弱“流動感”。各種手法——如何用巧勁“摸”清錯位情況,如何“接”續斷骨(雖然初級技能不涉及複雜骨折),如何“端”正關節,如何“提”起陷下的骨骼,如何用適當的“按”壓和“摩”推來鬆解粘連、理順筋絡……這些原本需要經年累月練習才能形成的“手感”和“經驗”,此刻如同與生俱來的本能,烙印在他的肌肉記憶深處。
還有那些理論,“骨錯縫,筋出槽”,“氣傷痛,形傷腫”,“通則不痛,痛則不通”……一句句古樸的中醫術語,伴隨著簡單的病理闡釋和應對原則,在他腦中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