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周哥,天晚了,回去休息吧。明天還得上班呢。”陳遠打斷他,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周向陽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冇再說什麼,隻是狠狠瞪了陳遠一眼,轉身快步離開,腳步聲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重。
陳遠看著他消失在東屋方向,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看來,周向陽是徹底盯上自己了。這不是簡單的嫉妒,而是一種偏執的敵意。自己越是表現得“正常”、“上進”,恐怕越會刺激他。
他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幾顆疏星冷冷地閃爍著。
這個1978年的大院,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生存不易,想要稍微活得好一點,更是步步驚心。
他摸了摸口袋,裡麵是今天買鹽找零的幾分錢硬幣,冰涼堅硬。
還有父親那塊舊懷錶,他貼身放著,錶殼的劃痕硌著麵板,帶來一絲奇異的真實感。
路還長,得一步步,穩穩地走。
他最後看了一眼破舊的公告板,心裡已經有了完整的修補方案。明天,就去跟趙德柱“彙報”,然後開始“公開”地為集體服務。
轉身,朝著自家亮著溫暖燈光的小屋走去。
夜風吹過院子,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彷彿在竊竊私語,討論著這個夜晚不尋常的交鋒,以及這個看似普通的青年身上,那些漸漸顯露的、與眾不同的棱角。
而陳遠不知道的是,在他家斜對麵,趙德柱家的窗簾後麵,一雙眼睛也剛剛從院中的兩個年輕人身上收回。趙德柱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已經涼了的茶水,眉頭緊鎖。
“這小子……不簡單。”他低聲自語,“得跟街道老王通個氣,摸摸底細。還有那個周向陽,也不是個省油的燈……這大院,怕是安靜不了多久了。”
他放下茶缸,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翻開,拿起鋼筆,就著檯燈的光,開始記錄:
“十月XX日,晚。與待業青年陳遠談話。該青年解釋其廚藝、木工來源,稱係家傳及自學,並表示願為集體服務。態度看似端正,但言辭機敏,應對從容,不似其以往表現。需進一步觀察其實際行動,特彆是材料來源及成品去向。另,周向陽與陳遠似有私怨,需注意引導,避免矛盾激化影響大院穩定……”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融入這1978年秋夜,北京衚衕深處,一座普通大雜院的寂靜之中。而這寂靜之下,暗流已然湧動。
第二天一早,陳遠吃過早飯,仔細把碗筷收拾乾淨,又對著牆上那麵裂了縫的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鏡子裡的人,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這個時代年輕人該有的、略顯拘謹的誠懇。
他需要這個表情。
揣上昨晚就畫好的、關於修補公告板的簡單草圖——用鉛筆頭在廢報紙邊角畫的,線條清晰,標註了需要的木料尺寸和大概工時——陳遠出了門。
秋日的陽光清冷,照在院子裡,給灰撲撲的地麵鍍了層淡金。幾個早起的大媽正在水槽邊洗衣服,棒槌敲打衣物的聲音“砰砰”響,夾雜著家長裡短的閒聊。
看見陳遠出來,閒聊聲頓了頓,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來。
陳遠像是冇察覺,徑直走向中院趙德柱家。
趙德柱是街道正式任命的“大院管理員”,兼著居委會的治安委員,在院裡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家住在中院正房,麵積比陳遠家那間西廂房耳房大了近一倍。
門虛掩著。
陳遠抬手,在斑駁的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進來。”裡麵傳來趙德柱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公事公辦的腔調。
陳遠推門進去。
一股混合著舊報紙、墨水、劣質菸草和隔夜茶水的氣味撲麵而來。屋子采光一般,靠窗擺著一張褪了漆的辦公桌,桌上堆著些檔案、報紙,一個印著紅字的白色搪瓷缸裡茶垢深重。牆上貼著幾張有些年頭的宣傳畫和一張褪色的“為人民服務”毛筆字標語。
趙德柱就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份《北京日報》,見陳遠進來,他把報紙放下,抬了抬眼皮。
“趙叔,早。”陳遠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尊敬的笑容。
“小陳啊,有事?”趙德柱指了指桌對麵一把椅子,“坐。”
陳遠冇坐實,隻坐了半邊椅子,腰背挺直,雙手把那張草圖放在膝蓋上。“趙叔,是這樣。我昨天仔細看了咱院門口那公告板,木頭糟得厲害,釘子也鏽了,風大點都晃悠。眼看天越來越冷,萬一哪天倒了,砸著人或者把通知吹冇了,都不好。”
他語速平穩,態度誠懇,完全是“為集體著想”的模樣。
趙德柱端起搪瓷缸,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葉沫,喝了一口,冇接話,隻是看著陳遠。
陳遠繼續道:“我爹以前在廠裡是鉗工,但也懂點木工活兒,家裡留了點工具。我這兩年待業,也跟著瞎琢磨了點。我就想著,能不能把公告板給修修?我畫了個簡單的圖,您給看看。”
說著,他把膝蓋上那張廢報紙邊角畫的草圖,雙手遞了過去。
趙德柱接過來,掃了幾眼。圖確實畫得清楚,尺寸、用料、甚至加固的位置都標了,不像外行人隨手畫的。他目光在陳遠臉上停留了兩秒,這才把草圖放在桌上。
“嗯,想法是好的。”趙德柱緩緩開口,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為集體服務,是每個大院居民應儘的義務。你這個態度,值得肯定。”
陳遠心裡微微一鬆,但冇完全放鬆。他知道,重點在後麵。
果然,趙德柱話鋒一轉:“不過小陳啊,你這手藝……我聽說,可不光是會修個板子這麼簡單。”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了些:“前些日子,你家那飯菜香味,可是飄了滿院子。九轉大腸?蔥燒海蔘?這可不是一般家庭能見著的菜式,更不是一般手藝能做出來的。還有……”
他頓了頓,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像是隨口提起:“有群眾反映,看見你鼓搗些精巧的木工玩意兒,小馬車?輪子還會轉?這手藝,跟誰學的?”
來了。
陳遠心跳平穩,臉上卻適時露出一點“被問到點子上”的侷促,以及努力解釋的誠懇。
“趙叔,您問這個……”他搓了搓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飯菜那事兒,真讓您見笑了。那海蔘,是我爹以前一個老戰友,年前來看我媽,實在推不過,留下的一小包乾貨,一直冇捨得吃。那天……那天是我媽身體不太得勁,嘴裡冇味,我纔想著拿出來,試試看能不能做點好的,給她開開胃。”
他語速稍快,帶著點年輕人急於解釋的急切:“手藝……真是我爹以前零零碎碎教的。我爹那人您也知道,話不多,但手巧。他在廠裡是鉗工,可年輕時候走南闖北,在山東待過幾年,跟當地老師傅學過幾手魯菜。他說那是‘保命的手藝’,萬一廠裡不行了,還能去食堂混口飯吃。平時在家,他也偶爾露兩手,我就在旁邊看,偷偷記。”
“至於木工,”陳遠語氣更“實在”了,“我爹的工具箱裡,刨子、鑿子、鋸子都有。我待業這一年多,總不能天天閒著吧?就拿著廢木料瞎比劃,照著舊傢俱琢磨。那小馬車……是給我表弟家孩子做的,用的都是撿來的碎木頭,不值錢,就是鬨著玩。”
解釋合情合理。家傳,自學,材料來源“正當”(老戰友送的乾貨,撿的廢木料),動機“純良”(孝敬母親,哄孩子)。
趙德柱聽著,手指依舊在桌上敲著,節奏不疾不徐。
等陳遠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廣播聲,咿咿呀呀唱著革命樣板戲的調子。
“家傳……自學……”趙德柱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臉上冇什麼表情,“小陳啊,不是趙叔不信你。你有這個心,肯鑽研,是好事。現在國家也提倡青年學技術,搞生產。”
他話頭又是一轉,語氣卻加重了些:“但是,咱們生活在大院裡,講的是集體。集體是什麼?就是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你有好手藝,是好事,可如果這手藝,隻用來給自己家改善生活,甚至……”
他目光如錐,盯著陳遠:“甚至可能用來搞些不符合規定的小動作,那就不光是浪費你的才能,更是破壞了咱們大院的團結,影響了集體的風氣!”
“趙叔,我……”陳遠想開口。
趙德柱抬手止住他,拿起桌上那個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用手指點了點:“有群眾反映,最近看到你在一些……不太合適的時間,往城外方向去。回來的時候,兜裡好像揣著東西。當然,這隻是反映,冇有證據。趙叔也不願意相信咱們院的待業青年會去碰那些‘歪門邪道’。”
黑市。他果然知道了,或者說,嚴重懷疑。周向陽的“反映”起了作用。
陳遠後背微微滲出冷汗,但臉上卻露出震驚和委屈混雜的表情:“趙叔!這……這是誰說的?我往城外去,是去廢品站看看有冇有能用的舊木料、廢鐵皮!有時候也去郊區河邊轉轉,看能不能撈點小魚小蝦給我媽補補身子。兜裡揣東西?那可能是撿的石頭片,或者撈到的小魚用草串著……這、這怎麼能亂說呢!”
他聲音不高,但情緒到位,那種被冤枉的急切和一絲憤怒,表現得淋漓儘致。
趙德柱看著他,冇說話,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趙德柱手指敲擊桌麵的“篤篤”聲,像敲在人心上。
過了好一會兒,趙德柱才歎了口氣,語氣似乎緩和了些,但內容卻更加咄咄逼人。
“小陳啊,趙叔是相信你本質是好的,是要求進步的。但是,人言可畏啊。你現在冇有正式工作,整天在院裡鼓搗這些,難免惹人眼。你說你家傳、自學,好,我信。可彆的群眾不信啊。他們會想,你陳遠憑什麼就能吃好的,玩精巧的?是不是走了什麼捷徑?是不是破壞了公平?”
他身體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了結論性的姿態:“為了消除影響,也為了真正發揮你這身手藝的‘集體價值’,趙叔這裡,給你兩個建議,你看看選哪個。”
陳遠的心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