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他的目光在院裡掃視,最後落在了周向陽身上。
那個總是笑容滿麵、見人就遞煙的年輕人,此刻正坐在趙德柱旁邊,看似專注地看著棋盤,但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讓陳遠心裡警鈴大作。
周向陽。
陳遠想起前幾天,周向陽來借錘子,在他屋裡東張西望的樣子。
想起周向陽總是“恰好”路過,聞到他家飄出的肉香時,那深深吸氣的表情。
想起周向陽在院裡人緣極好,訊息靈通……
一個清晰的鏈條在腦中形成。
陳遠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
他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但心裡,一場風暴已經開始醞釀。
……
夜深了,乘涼的人陸續散去。
周向陽幫著趙德柱把象棋桌搬回屋裡,又閒聊了幾句,才哼著小曲往回走。
經過西廂房時,他特意放慢了腳步。
屋裡燈還亮著,窗戶上映出陳遠伏案的剪影。
周向陽笑了笑,腳步輕快地回了自己家。
今天很順利。
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接下來,隻需要等待它生根發芽。
等陳遠感受到壓力,等他在大院裡越來越孤立,等他知道隻有自己才能“幫”他……
到時候,主動權就在自己手裡了。
周向陽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眼裡閃著算計的光。
而西廂房裡,陳遠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父親留下的舊懷錶放在枕邊,錶殼上的劃痕在月光下泛著微光。錶盤內側,那些極淡的奇異紋路,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點點。
陳遠拿起懷錶,貼在耳邊。
滴答、滴答、滴答。
機械運轉的聲音規律而堅定,像這個時代緩慢卻不可阻擋的脈搏。
也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必須做點什麼。
不能坐以待斃。
但怎麼做?
直接對峙?冇有證據。
解釋澄清?隻會越描越黑。
陳遠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牆麵上劃過。
他想起了2023年,那些職場上的明爭暗鬥,那些網路上的輿論風暴。
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人心,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有其陰暗麵。
而他要做的,不是對抗,而是……化解。
一個計劃,在黑暗中慢慢成形。
陳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周向陽想玩輿論?
那就陪他玩玩。
看誰,玩得過誰。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南鑼鼓巷附近這座大雜院裡,已經響起了刷馬桶、生爐子的聲音。
趙德柱冇像往常一樣在院裡打太極。
他揹著手,在居委會那間不到十平米的小辦公室裡踱步。
窗戶開著,院裡那些刻意壓低、卻又剛好能飄進來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地鑽進來。
“……真看不出來,陳師傅家那小子,平時悶不吭聲的……”
“手藝?哪來的手藝?陳師傅是鉗工,又不是木匠廚子。”
“我昨兒晚上起夜,好像聽見西廂房有動靜,窸窸窣窣的……”
“該不會是……倒騰什麼東西吧?這年頭,膽子可真大。”
趙德柱的腳步停在了辦公桌前。
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掉了漆的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桌上攤著一本工作筆記,最新一頁還空白著。
他拿起桌上那支英雄牌鋼筆,擰開筆帽,又合上。
反覆幾次。
最後,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在筆記本上寫下日期:1978年7月X日。
然後,另起一行,寫下兩個字:陳遠。
後麵跟著一個問號。
他不是警察,冇權力調查誰。
但他是這個大院的管事,街道任命的居民小組長。維護大院穩定,調解鄰裡糾紛,是他的職責。
現在,院裡有了不穩定的苗頭。
有了讓人猜疑的議論。
他不能不管。
尤其是,這議論牽扯到“來路不明”、“黑市”、“投機倒把”這些敏感詞。
趙德柱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周向陽正端著搪瓷缸子,蹲在水池邊刷牙,滿嘴泡沫,還跟路過的王嬸笑著點了點頭,含混不清地打了聲招呼。
“王嬸,早啊!今兒天兒不錯!”
熱情,開朗,會來事兒。
趙德柱的目光在周向陽身上停留了幾秒。
昨天傍晚,就是這小子,看似無意地提了那麼一嘴。
“趙叔,您說陳遠兄弟這手藝是跟誰學的?以前冇見他露過啊。那木頭小馬車,做得可真俊,我瞅著比百貨大樓裡賣的也不差……這要是拿去……”
話冇說完,但意思到了。
當時趙德柱隻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冇接茬。
但現在想想,周向陽那笑眯眯的眼神底下,好像藏著點彆的東西。
不是單純的羨慕或者好奇。
更像是一種……試探。
趙德柱收回目光,心裡有了計較。
他得“瞭解情況”。
以維護大院穩定的名義。
……
早飯時間剛過,院裡上班的、上學的都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些老人和孩子。
趙德柱揣著那包“工農”牌香菸,出了居委會的門。
他冇直接去找陳遠。
而是晃悠到了前院,周向陽家門外。
周向陽正坐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拿著塊砂紙,打磨著一個木頭疙瘩,看樣子是想做個什麼東西,但手藝明顯生疏,邊角歪歪扭扭。
“向陽,忙呢?”趙德柱走過去,臉上掛著慣常的和氣笑容。
“喲,趙叔!”周向陽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身,順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包“大前門”,熟練地彈出一根遞過來,“您怎麼有空過來?抽我的,抽我的。”
趙德柱也冇客氣,接過來,就著周向陽劃燃的火柴點上。
深吸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味衝進肺裡。
“冇事,隨便轉轉。”趙德柱吐出一口煙,目光落在周向陽腳邊那歪扭的木疙瘩上,“搗鼓什麼呢?”
“嗨,瞎弄。”周向陽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這不是看陳遠兄弟那手藝好,心裡癢癢,也想學著做點小玩意兒嘛。可惜啊,冇那天分,您看這弄的,四不像。”
他語氣自然,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懊惱和羨慕。
趙德柱蹲下身,拿起那木疙瘩看了看:“是想做個小凳子?”
“趙叔您眼力真好!”周向陽一拍大腿,“就是想做個馬紮,夏天乘涼用。可這榫頭老是對不齊,一坐準散架。”
“手藝活,急不來。”趙德柱把木疙瘩還給他,狀似隨意地問,“陳遠那孩子,手藝是挺突然的。以前冇聽說陳師傅教過他這些啊。”
周向陽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誰說不是呢。陳師傅是八級鉗工,那手藝冇得說,可這木工、做飯……隔行如隔山啊。趙叔,不瞞您說,我一開始也納悶。後來一想,興許是陳遠兄弟自己私下裡用功,偷偷學的?年輕人,腦子活,想學點東西改善家裡條件,也正常。”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了“私下”、“偷偷”這些詞,又顯得很體諒。
趙德柱彈了彈菸灰:“改善條件是好事。但得走正路。咱們大院,是先進大院,街道年年表揚。可不能出什麼岔子。”
“那是,那是。”周向陽連連點頭,表情嚴肅起來,“趙叔您放心,咱們院的風氣一向是正的。陳遠兄弟……應該也是明白人。不過……”
他欲言又止。
“不過什麼?”趙德柱看過來。
周向陽壓低了些聲音,湊近一點:“趙叔,我就是瞎琢磨啊。您說,陳遠兄弟這突然露的手藝,又是做好吃的,又是做精巧木工活的……這要是自己用,或者送送鄰居,那冇得說,是好事。可要是……要是拿出去換點什麼……”
他頓了頓,觀察著趙德柱的臉色,見對方眉頭微皺,便立刻話鋒一轉:“當然,我相信陳遠兄弟有分寸。可能就是我想多了。這不想著,萬一有點什麼苗頭,咱們早點知道,也能早點提醒他,彆走了歪路不是?都是為了他好,為了咱們大院好。”
趙德柱沉默地抽著煙,冇說話。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你有這個心,是好的。”趙德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院裡的事,大家都要多留心。有什麼情況,及時跟我說。”
“哎,您放心!”周向陽也趕緊站起來,臉上又恢複了那種熱情的笑容,“我一定多留心,多向您彙報。”
趙德柱點點頭,揹著手,慢慢踱開了。
方向,正是陳遠家住的西廂房。
周向陽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那抹笑容慢慢淡去,眼裡閃過一絲得色。
魚餌已經放下去了。
就看趙德柱這條魚,咬得多深了。
他重新蹲下,拿起砂紙,繼續打磨那個歪扭的木疙瘩,動作不緊不慢。
……
西廂房裡,陳遠正在收拾碗筷。
母親張桂芬身體不好,早上喝了點粥,又躺下了。
陳遠把碗筷拿到門外公用的水槽邊清洗。
冰涼的自來水衝在手上,讓他因為熬夜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
昨晚他幾乎冇睡。
一方麵是在腦子裡反覆推演可能的情況和應對方案。
另一方麵,則是利用係統簽到新獲得的“基礎材料”——幾塊質地不錯的邊角料木料,還有一套勉強可用的刻刀,繼續練習榫卯技藝。
他做了一個更複雜一點的木質機關盒。
外表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木盒子,但開啟需要按照特定順序推動幾個隱蔽的滑塊。
這是他從係統灌輸的記憶裡,找到的一種古代工匠用來存放小件貴重物品的簡易機關。
做這個,一是為了練手,二是……他有個模糊的想法。
正想著,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人影朝這邊走來。
是趙德柱。
陳遠手上的動作冇停,依舊不緊不慢地洗著碗,心裡卻瞬間繃緊。
來了。
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一點。
“小陳,洗碗呢?”趙德柱走到近前,語氣和往常一樣,帶著長輩的溫和。
“趙叔,早。”陳遠轉過頭,笑了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剛吃完。您吃過了?”
“吃過了。”趙德柱點點頭,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陳遠家敞開的房門,能看到裡麵簡陋但收拾得整齊的傢俱,“你媽身體好點冇?”
“還是老樣子,時好時壞。謝謝趙叔關心。”陳遠擦乾手,從旁邊拿起暖水瓶,給趙德柱倒了杯白開水,“屋裡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