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夜幕再次降臨,四合院在星月微光下沉睡。
趙德柱躺在床上,聽著老伴兒均勻的呼吸聲,眼睛望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
陳遠今晚好像冇有“練手藝”,北屋很早就熄了燈,一片寂靜。
但趙德柱知道,表麵的平靜之下,很多東西正在醞釀,正在生長。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繼續觀察。
深夜。
南鑼鼓巷附近這座大雜院的喧囂早已沉澱下去,隻剩下偶爾幾聲遙遠的犬吠,和穿過狹窄巷道時變得嗚咽的風聲。大多數窗戶都黑著,隻有零星幾盞煤油燈或蠟燭的光暈,在糊著舊報紙的窗欞後搖曳,像睏倦的眼睛。
陳遠躺在硬板床上,身下是漿洗得發硬、帶著淡淡皂角味的床單。他睜著眼,望著頭頂被煙燻火燎成暗黃色的房梁,以及梁上垂下的、結著蛛網的舊電線。電線儘頭連著一個拉線開關,燈泡是十五瓦的,昏黃得隻能勉強照亮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穿越過來已經三天了。
身體的記憶逐漸融合,對“家”——這間位於四合院倒座房最東頭的小屋——的每一處細節都熟悉起來。牆角堆著父親留下的工具箱,蒙著灰;靠牆的舊五鬥櫥掉了一塊漆;窗台上擺著母親養的、半死不活的仙人掌。空氣裡瀰漫著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塵土、舊木頭和煤球爐子氣味的複雜氣息。
但靈魂深處,那份屬於2023年的疏離感,並未消散,反而在夜深人靜時愈發清晰。就像隔著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熟悉,卻又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膜。
不過,比起最初的震驚和茫然,他現在至少有了一個支點。
那個在他腦海中響起的、冰冷而清晰的機械音,以及隨之而來的“技能傳承係統”。
三天前的首次簽到,給了他“古法魯菜”技藝。記憶湧入的瞬間,各種食材處理、火候掌控、調味精髓如同與生俱來。靠著係統附贈的、恰好“翻找”出來的些許乾貨和海味(在這個年代堪稱奢侈),他給原身那身體虛弱、常年愁苦的母親做了一頓像樣的飯菜。
母親王秀蘭當時驚愕又欣慰的眼神,以及那悄然滑落的淚水,讓陳遠第一次對這個陌生的時代、這具陌生的身體,產生了一絲真實的牽絆。
也引來了不必要的關注。隔壁周向陽那看似閒聊、實則夾槍帶棒的話語,街道積極分子趙德柱那意味深長的打量,都像細小的芒刺,提醒著他這個時代的敏感與逼仄。
“不能露富,不能張揚,但也要想辦法改善生活……至少,讓母親吃得好一點,身體好一點。”
陳遠默默想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枕邊那塊冰涼的金屬——父親留下的舊懷錶。錶殼上的劃痕在指尖留下粗糙的觸感。穿越後,他偶然在煤油燈下細看,發現原本光潔的錶盤內側,似乎多了一些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奇異紋路,像是某種極其細微的蝕刻,又像是光線折射的錯覺。他不敢確定,也不敢輕易示人。
這懷錶,和腦海裡的係統,是他與過去、與“異常”僅有的隱秘聯絡。
“快到零點了。”
陳遠看了一眼懷錶,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錶針指向十一點五十五分。係統提示過,每日零點重新整理簽到。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期待與一絲忐忑。
第一次簽到給了魯菜,第二次呢?在這個物資匱乏、手藝卻能實實在在換來尊重甚至生存資源的年代,一項合適的技藝,或許比黃金更珍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當懷錶錶針輕輕重合在十二點整的位置時,那熟悉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準時在陳遠腦海深處響起:
【叮!每日簽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瀕危傳統技藝傳承:‘榫卯木工’(初級)。】
【相關技藝知識、手感經驗傳輸中……】
嗡——
又是一陣輕微的眩暈感襲來,但與上次獲得魯菜技藝時那種關於味道和火候的“感覺”不同,這次湧入腦海的,是大量關於木材、工具、結構、力學的資訊流。
各種木料的特性:鬆木易得但偏軟,榆木堅韌耐磨,棗木紋理細膩硬度高,黃花梨、紫檀……這些名字閃過,帶著它們特有的色澤、氣味和質感記憶。
工具的使用:鋸、刨、鑿、斧、锛、錘、尺、規……它們的名稱、握法、發力技巧、保養要點,甚至不同地區老師傅們使用這些工具時細微的習慣差異,都清晰浮現。
最核心的,是榫卯。
燕尾榫、楔釘榫、抱肩榫、夾頭榫、插肩榫、格角榫……數十種甚至上百種榫卯結構的名稱、形態、適用部位、受力特點、製作訣竅,如同被烙印般刻入記憶。如何下料,如何開榫,如何鑿卯,如何試裝,如何修正……每一個步驟都伴隨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手感”。
彷彿他已經跟著某個看不見的老師傅,在木工房裡埋頭苦乾了數年。
眩暈感漸漸退去。
陳遠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他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指,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吧”聲。原身的手指本就修長,現在,他感覺指尖似乎對“形狀”、“角度”、“咬合”有了某種全新的、敏銳的感知。
“榫卯木工……”他低聲咀嚼著這個詞。
在2023年,這或許更多是一種情懷,一種高階的手工愛好,甚至被歸入“非遺”範疇。但在1978年,木工可是實實在在的“硬手藝”。大到蓋房做傢俱,小到修板凳打箱子,哪家哪戶離得開木匠?好的木匠,在哪個單位、哪個街道都是受人尊敬的角色,待遇也不差。
更重要的是,木工活動靜可大可小,材料相對容易獲取(至少比海蔘、鮑魚容易解釋),成品也更容易找到合理的出處——比如,繼承了一點父親的皮毛,自己瞎琢磨的。
“這個技能……來得正好。”陳遠心中一定。
【叮!新手福利期附加獎勵發放。】係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獲得:基礎木工工具套裝(舊)x1,混合木料邊角料(約可製作小型物件)x1批。】
陳遠心念一動。
床尾靠牆的陰影裡,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帆布工具包,以及一小捆用草繩粗略捆紮起來的木料。工具包半舊,沾著些木屑和汙漬,看起來像是用了有些年頭的;木料則是長短粗細不一的邊角料,有鬆木、榆木,還有幾塊顏色較深的,像是水曲柳或柞木的料頭。
一切都符合“低調”、“合理出現”的原則。像是從某個角落翻找出來的“父親遺物”,或者用極低成本從廢料堆淘換來的東西。
陳遠輕輕起身,冇有開燈,藉著窗外越來越明亮的月光(今天是農曆十五左右),走到床尾。
他先拿起那捆木料,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清冽的、混合著鬆脂和木頭本身氣息的味道鑽入鼻腔,讓人精神一振。木料表麵粗糙,有的還帶著樹皮,但截麵能看到緻密的紋理。不多,但做點小東西足夠了。
放下木料,他開啟工具包。
裡麵整齊(或者說,曾經整齊過)地插放著工具:一把刃口有些磨損但還算鋒利的刨子,幾把寬窄不同的鑿子,一把手鋸,一把小錘子,一把角尺,一卷粗糙的皮尺,還有幾根磨得光亮的鐵製劃線錐(俗稱“勒子”)。冇有電動的,全是純手動工具,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的冷硬和舊木柄被手掌磨出的溫潤包漿。
陳遠拿起那把刨子,手指撫過微微彎曲的刨床(木製部分),感受著上麵經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跡。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湧上心頭,彷彿這工具就是他手臂的延伸。
“做點什麼呢?”
他坐回床邊,目光掃過簡陋的房間。修補傢俱?屋裡唯一像樣的傢俱就是那個五鬥櫥和這張床,都還結實,冇必要。做個小板凳?太普通,也練不到什麼複雜的榫卯。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母親那個印著“勞動光榮”的搪瓷缸子旁邊,空蕩蕩的。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
馬車。
不是真馬車,而是一個精巧的、用榫卯結構拚接起來的木質小馬車模型。車輪要能轉動,車廂要有門有窗,最好還能配上一匹小馬。
這東西,在1978年,算是個稀罕的玩意兒。給孩子當玩具,顯得過於精緻和“費工”;但若是作為一件展示手藝的“玩意兒”,或者……作為一件寓意“承載”、“前行”的小擺件,送給某些人,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而且,製作小馬車,幾乎能用到大部分基礎的木工技法:鋸料、刨平、劃線、鑿孔、開榫、組裝,還能嘗試製作圓形的、可轉動的車輪,挑戰性適中。
決定了。
陳遠不再猶豫。他輕輕推開房門,走到外間兼做廚房的小空間,從水缸裡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冰涼的感覺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然後他回到裡屋,關緊房門,用舊報紙小心地遮住窗戶的下半部分(防止光線外泄太多),這才點亮了那盞煤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躍起來,昏黃但穩定的光芒充滿了小屋,將陳遠低頭擺弄工具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放大了數倍,像一個專注的巨人。
他先將工具包裡的東西一一取出,在床邊空地上擺開。然後拿起那捆木料,解開草繩,藉著燈光仔細挑選。
做車廂底板和側板,需要平整、紋理直的好料。他挑出兩塊巴掌寬、一尺來長的榆木板,厚度約半寸,質地堅硬。做車輪,需要紋理交錯、不易開裂的木料,他選了幾段短粗的棗木和柞木邊角。做車轅、車軸、小馬,則用更細一些的鬆木和雜木料。
選料完畢,他拿起手鋸,根據腦海中的設計尺寸,開始下料。
“嚓……嚓……嚓……”
鋸子切割木料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乾燥的、有節奏的摩擦感。陳遠動作並不快,但很穩。鋸刃沿著他手指按住的墨線(用燒過的樹枝簡單畫的)平穩前進,木屑隨著鋸齒的往複紛紛揚揚地落下,散發出更濃鬱的木頭香氣。
他全神貫注,眼睛盯著鋸路,手臂勻速拉動。原本身體的那點瘦弱,似乎在這需要巧勁和耐力的勞作中,被某種內在的、來自係統技藝的力量所支撐和彌補。汗水很快從他的額角滲出,但他渾然不覺。
粗料鋸好,接下來是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