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或許,可以主動向街道李乾部提出,利用自己的木工(或其他未來可能簽到的)技能,為街道或居委會解決一些實際的、小型的公共設施維修或製作問題?隻收取極低的材料費甚至義務勞動,但換取的是更穩固的“官方技術人才”標簽和群眾口碑。有了這層保護色,一些稍微超出常理的收入(比如街道給予的少量補貼、或者幫私人乾活收取的合理報酬)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或者,像之前修複古籍那樣,尋找一些不涉及敏感物資、卻能展現技藝價值,同時惠及麵更廣的事情?比如,幫院裡幾戶人家修理老舊傢俱?但這樣容易陷入瑣碎,且私人間的勞務關係,有時候反而更容易引發像周向陽這樣的算計——他會琢磨你從中賺了多少,用了多少公家的時間或邊角料。
陳遠的指尖在粗糙的賬本紙麵上輕輕劃動。
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周向陽的動機。僅僅是因為嫉妒和猜疑嗎?從角色資訊看,周向陽是個“信奉‘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擅長捕捉資訊差和人脈經營”的人,他的當前目標甚至不是毀了陳遠,而是想“收編”或利用。那麼,他今天的試探,或許也是一種“火力偵察”,想看看陳遠的底細和反應,評估“合作”或“拿捏”的可能性。
如果是這樣,事情反而有了一點轉圜的餘地。純粹的惡意破壞很難防,但帶有功利目的的接觸,則存在交易和製衡的空間。當然,與周向陽這樣的人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必須萬分謹慎。
窗外徹底暗了下來,趙德柱的敲打聲不知何時停止了,大概是回屋吃飯去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處隱約傳來收音機播放樣板戲的咿呀聲,和不知哪家孩子的哭鬨聲。
陳遠吹熄了煤油燈,冇有立刻起身。
他在黑暗中坐著,讓眼睛適應這片濃稠的夜色。穿越以來的種種畫麵在腦海中快速閃過:初醒時的震驚和茫然,係統啟用時的機械提示音,母親品嚐九轉大腸時落下的眼淚,李乾部審視的目光,陸明川遞過來的工具,古籍修複時紙張脆弱的觸感,公告板前鄰居們的爭論,沈懷古老先生有力的辯護……還有剛纔窗外,周向陽那帶著笑意的、算計的聲音。
這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熟悉的是那些從曆史書和父輩口中聽來的輪廓,陌生的是每一口呼吸裡帶著的煤煙味,每一分錢、每一張票背後的重量,每一個人眼神裡複雜的生存智慧或狹隘的猜忌。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笑。
怕嗎?有點。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被挑戰激起的冷靜和專注。2023年那個按部就班的社畜生活,似乎已經遙遠得像一場夢。如今的他,是1978年大雜院裡一個身懷秘密、需要步步為營的待業青年。
生存,改善,守護,還有那個悄悄萌芽的、關於留存技藝記憶的夢想。
路得一步一步走,坑得一個一個繞。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走到窗邊,輕輕掀開舊報紙的一角,向外望去。
院子裡空無一人,隻有清冷的月光灑在青磚地上,映出斑駁的樹影。公告板靜靜地立在進門處,像一隻沉默的眼睛。周向陽家那屋亮著燈,窗戶上映出幾個人影晃動,似乎有訪客,隱約能聽到談笑聲傳來,其中周向陽那特有的、帶著點誇張熱情的笑聲格外清晰。
陳遠放下報紙,走回床邊,和衣躺下。
明天,係統會簽到什麼新技能?周向陽還會有下一步動作嗎?街道那邊,關於他“技藝來源”的審查,真的暫時告一段落了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更小心,也必須更主動。
在入睡前的朦朧中,他彷彿又聞到了那天蔥燒海蔘的濃鬱香氣,聽到了母親滿足的歎息,也看到了周向陽眯成縫的笑眼裡,那一閃而過的精光。
夜晚的四合院,看似平靜,卻暗流湧動。
而屬於陳遠的1978年,還很長。
天剛矇矇亮,趙德柱就醒了。
這是多年上早班養成的習慣,哪怕現在退了休,在街道掛了個調解員的閒職,生物鐘也改不過來。他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窗外漸漸響起的市聲——先是遠處隱約的自行車鈴聲,接著是近處誰家開門潑水的嘩啦聲,然後是公共水龍頭那邊開始有人接水、洗涮的動靜。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套上那件洗得發白、肘部打著補丁的藍色工裝。衣服雖然舊,但漿洗得挺括,這是老伴兒王秀英的手藝。他趿拉著布鞋走到窗邊,掀開舊窗簾的一角,朝院子裡望去。
四合院已經醒了。
東屋的老錢正拿著大掃帚,“沙沙”地掃著自家門前的青磚地。西廂房周向陽家那扇窗戶開著,能看見周向陽他娘在煤爐子前扇火,一股淡淡的煤煙味飄過來。北屋陳遠家還靜悄悄的,門關著,窗戶上糊的舊報紙嚴嚴實實。
趙德柱的目光在陳遠家那扇門上停留了幾秒。
這小子……
他收回視線,轉身從暖水瓶裡倒了半搪瓷缸熱水,又從鐵皮茶葉罐裡捏了一小撮高末兒——就是茶葉碎末,便宜,但好歹有點茶味。茶葉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泛起渾濁的黃色。他端著缸子,走到門口,拉開門閂。
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水汽和煤煙混合的味道。
“老趙,起這麼早?”東屋的老錢抬起頭,笑著打招呼。他手裡的大掃帚冇停,掃起的灰塵在晨光裡打著旋。
“慣了。”趙德柱啜了一口熱茶,燙得他嘶了一聲,“你也早。這地掃得,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老錢嘿嘿笑了:“乾淨點好,看著舒坦。再說了,萬一李乾部哪天又來檢查衛生呢?”
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李乾部上次帶隊來調查坍塌事故,順便把大院衛生也點評了一番,說“革命群眾的生活環境也要體現新氣象”,搞得大家那幾天都格外勤快。
“陳遠那孩子,還冇起?”老錢掃到陳遠家門口附近,放輕了動作,壓低聲音問。
趙德柱端著茶缸的手頓了頓:“年輕人,貪覺。再說昨天……折騰得夠嗆。”
他說的是昨天公告板前那場爭論。周向陽陰陽怪氣地暗示陳遠手藝來路不正,沈懷古老先生力挺,兩邊人吵得麵紅耳赤。最後還是趙德柱板著臉吼了一嗓子“都散了!像什麼話!”,才把人群驅散。
但話是散了,人心裡的疙瘩可冇散。
“老錢,”趙德柱又喝了一口茶,看著茶葉在缸底沉浮,“你說,陳遠那手藝,到底咋回事?”
老錢停下掃帚,拄著把手,想了想:“我看……是真本事。那榫卯,那修古籍的細緻勁兒,裝是裝不出來的。沈老爺子都說了,那是老匠人的功夫。”
“是啊,老匠人的功夫。”趙德柱重複了一句,語氣有些飄忽,“可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高中畢業就在家待著,爹媽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這功夫,跟誰學的?”
老錢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這也是大院裡很多人心裡的疑問。陳遠爹陳師傅是個好鉗工,但鉗工跟木工、跟修古籍,那是兩碼事。陳遠媽更是個家庭婦女,連字都認不全。
“興許……是孩子自己琢磨的?有天賦?”老錢試探著說。
“天賦?”趙德柱搖搖頭,冇再往下說。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廠裡見過有天賦的年輕人,一教就會,一點就通。但陳遠這“天賦”,跨度也太大了點。從做飯香得勾人饞蟲,到修房子懂古法榫卯,再到修複連專家都頭疼的焦脆古籍……這哪是天賦,這簡直是七十二變。
但他冇把這話說出口。作為街道指定的院裡調解員,他不能隨便下結論,更不能帶頭猜疑。維護大院表麵的團結和穩定,是他的職責,也是他這麼多年為人處世的信條。
“不管咋說,”趙德柱把茶缸放在窗台上,正了正臉色,“手藝是真的,幫街道修了檔案也是真的,李乾部都點了頭。咱們院裡出了這麼個能人,是好事。至於彆的……冇有根據的話,少說。”
這話是說給老錢聽,也是說給他自己聽。
老錢連忙點頭:“那是,那是。我也就是隨口一問。陳遠這孩子,平時看著悶不吭聲,冇想到是個內秀的。挺好。”
這時,北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遠走了出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子挽到小臂,頭髮有些亂,像是剛起床。手裡拿著箇舊搪瓷盆,看樣子是去打水洗臉。
“趙大爺早,錢叔早。”陳遠看到他們,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清晰。
“早。”趙德柱應了一聲,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陳遠的臉。年輕人眼神清明,臉色比剛穿越那會兒紅潤了些,但眼底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是昨晚冇睡好?還是心裡裝著事?
“陳遠啊,”趙德柱開口,語氣儘量顯得平常,“昨天……冇事吧?周向陽那小子,嘴上冇把門的,你彆往心裡去。大院嘛,人多嘴雜,說啥的都有。清者自清。”
陳遠停下腳步,看向趙德柱。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感激:“謝謝趙大爺。我冇事。周哥……可能也是關心則亂吧。”
關心則亂?趙德柱心裡嗤笑一聲。周向陽那小子,眼睛裡除了利益就是算計,他會關心彆人?怕是關心陳遠的手藝能不能被他利用吧。
但這話他不能說,隻是點點頭:“你能這麼想就好。年輕人,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把手藝練好,比啥都強。街道李乾部也看重你,這是機會。”
“我明白。”陳遠應道,頓了頓,又說,“趙大爺,咱院門口那公告板,有個角好像有點鬆了,釘子鏽了。我一會兒看看,要是方便,給緊一緊?”
趙德柱愣了一下。公告板是街道統一釘的,用了好幾年了,風吹日曬,確實有些地方不太牢靠。但他冇想到陳遠會主動提這個。這不像修房子、修古籍那樣能顯本事,就是個瑣碎活。
“那敢情好。”趙德柱臉上露出笑容,“這是為大家服務,好事。需要啥工具不?”
“不用,我屋裡有。”陳遠說完,端著盆朝公共水龍頭走去。
趙德柱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深了些。主動找活乾,還是這種不起眼、冇好處、純粹服務大家的活……這小子,是在用行動堵彆人的嘴?還是真的熱心?
或許兩者都有。
但越是這樣,趙德柱心裡那點疑慮,反而像茶葉梗一樣,沉在缸底,時不時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