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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三號晚上七點以後,我值晚班。值班表上有記錄。我是在清理灶台、覈對第二天進貨單子。七點半左右,采購的老吳回來對賬,我們還一起覈對了半小時。八點以後,我開始吊高湯,範師傅您那天走得晚,八點二十左右離開時,還過來看了一眼湯色,說‘火候還差點,再吊半個鐘頭’。這些,老吳和範師傅您,應該都記得。”
何雨語速平穩,時間、地點、人物、事件,說得清清楚楚。
範師傅聞言,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在回憶。他看向王經理,點了點頭:“三號晚上,我確實八點多走的,柱子是在吊湯。老吳對賬的事,我也有點印象。”
王經理臉上的嚴肅神色稍緩,但並未完全放鬆:“就算這兩個時間點你在上班,那其他時間呢?人家要是咬死了你利用休息時間,或者通過其他渠道呢?”
“王經理,”何雨深吸一口氣,“我每天除了在鴻賓樓上班,就是回四合院。偶爾去街道辦開會,或者去供銷社買點日用品。我的活動軌跡很簡單。而且,我所有的積蓄,之前都存在銀行,現在被凍結了。房契也在街道押著。我拿什麼本錢去倒騰黑市糧食?又有什麼渠道?我隻是個廚子,不是神通廣大的倒爺。”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激動:“這分明是有人看我得了點獎金,存了點錢,眼紅,故意造謠誣陷!想把我搞臭,把我的東西奪走!”
範師傅聽到這裡,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他孃的!老子最煩這種背後捅刀子的爛事!柱子是我徒弟,他什麼人品,我清楚!整天泡在後廚鑽研手藝的人,哪有那些花花腸子!”
王經理瞪了範師傅一眼:“老範,你冷靜點!”但他自己手裡的煙,卻很久冇抽了,任由它慢慢燃儘一截菸灰。
他重新看向何雨,眼神複雜:“何雨,我不是不信你。但這事,光靠你說,不夠。街道要證據,要能擺在檯麵上,堵住所有人嘴的證據。”
何雨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王經理說的是實話。個人證言,在組織程式麵前,力量太薄弱了。
就在氣氛再次陷入僵局時,王經理忽然伸手,拉開了辦公桌另一個抽屜。
他從裡麵拿出幾本厚厚的、邊角磨損的冊子。
一本是深藍色的考勤記錄本。
一本是灰皮的工作安排日誌。
還有一本是淺黃色的內部物資領用登記簿。
王經理把這三本冊子推到桌子中央。
“鴻賓樓是國營單位,一切工作,講究個記錄,講究個程式。”王經理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力度,“考勤,每天誰幾點來,幾點走,有簽到。工作安排,每天誰負責哪塊,有什麼特殊任務,有記錄。物資領用,哪怕是一兩香油、半斤澱粉,誰領的,乾什麼用,也得簽字。”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幾本冊子:“何雨,你剛纔說的那兩個時間點,在不在崗,乾了什麼,這裡,”他敲了敲考勤本和工作日誌,“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他又翻開物資領用登記簿,找到最近的記錄:“至於你說冇渠道、冇本錢……咱們後廚的每一粒米、每一兩麵,進出都有數,都要對應選單和客流量。你想從鴻賓樓的渠道弄東西出去,除非你能把這麼多人的眼睛都蒙上,把這麼多本賬都對平了。你覺得,你能做到嗎?”
何雨看著那幾本厚重的冊子,看著上麵密密麻麻卻工整的記錄,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
這不是個人擔保,這是組織記錄,是製度證明!
它的分量,遠比十個人的口頭作證都要重!
“王經理,您……”何雨的聲音有些哽。
王經理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多說。他拿起鋼筆,抽出一張印著“國營鴻賓樓飯店”紅頭的信紙。
“光有這些內部記錄還不夠,街道那邊,需要一份正式的、蓋公章的說明。”王經理一邊說,一邊開始書寫,“我會以鴻賓樓經理的名義,出具一份證明。內容主要包括:第一,根據考勤和工作記錄,證實你在被舉報涉及黑市交易的時間段內,均在崗正常工作,不具備作案時間。第二,根據本單位物資管理製度和覈查結果,未發現有任何計劃內物資通過你或與你相關的渠道異常流失。第三,對你本人在本單位工作期間的表現,予以肯定。”
他寫得很快,字跡有力。
寫完後,他拿起桌上的公章,哈了口氣,鄭重地蓋在了落款處。
鮮紅的印章,像一枚定心丸,又像一麵盾牌。
王經理把證明信遞給何雨:“這個,你拿去交給街道王主任。原件留檔,影印件你可以自己留一份。”
何雨雙手接過,紙張似乎還帶著油墨和印泥的味道,微微發沉。他仔細摺好,小心地放進內兜,貼胸放好。
“王經理,範師傅,謝謝!謝謝你們相信我!”何雨深深鞠了一躬。
範師傅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柱子,挺直溜了!冇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以後好好乾,拿出真本事,比什麼都強!”
王經理也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何雨啊,這事恐怕冇完。給你透個底,昨天,有兩個人來店裡‘瞭解情況’,問了不少關於你獎金、平時行為的事。不是街道的人,看著……有點來頭。被我以保護職工**和飯店正常經營為由擋回去了。但我估計,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何雨眼神一凝:“王經理,那兩個人長什麼樣?大概什麼年紀?”
“一個四十多歲,方臉,穿著中山裝,說話拿腔拿調。另一個年輕點,三十出頭,瘦高個,不怎麼說話,但眼睛總往記錄本上瞟。”王經理回憶道,“我打聽了一下,那個歲數大的,好像跟你們那片那個軋鋼廠的勞動模範,姓易的,有點拐彎抹角的關係。”
易中海!
果然是他!不僅自己動手,還動用了其他關係網,想把事情徹底鬨大,從工作單位這邊也把何雨搞垮!
何雨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傳來清晰的痛感。
“王經理,我明白了。”何雨的聲音很穩,卻透著寒意,“我會小心的。再次感謝您和範師傅。”
“嗯,去吧。今天放你半天假,去把證明交了,也處理一下自己的事。”王經理揮揮手,“記住,鴻賓樓是你的單位,隻要你行得正,坐得直,單位就不會看著自己職工被冤枉。”
何雨再次道謝,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胸口內兜裡的那張紙,硬硬的,硌著麵板,卻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不是結束。
這甚至不是反擊的開始。
但這至少是一道堅固的防線,一份來自組織的、有力的背書。
他直起身,走下樓梯,重新穿過後廚。
這一次,那些投來的目光似乎有了些變化,好奇依舊,但多了幾分審視和掂量。
何雨冇有理會,他徑直走到自己的砧板前,拿起那把剛纔放下的菜刀。
刀刃雪亮,映出他沉靜而堅定的眼神。
他還有班要上。
生活還要繼續。
但有些賬,必須一筆一筆,算清楚。
他握緊刀柄,開始熟練地處理起案板上的食材。咄、咄、咄……富有節奏的切菜聲,在後廚重新響亮地迴盪起來,蓋過了那些竊竊私語,也彷彿在切割著那些無形的羅網。
窗外,陽光正好。
街道上人來人往,喧囂而充滿生機。
何雨知道,他手裡的這張證明,是一把鑰匙,能開啟眼前的困局。但門後的路,依然佈滿荊棘。
易中海,閻富貴,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
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刀光起落,食材在案板上變成均勻的絲、片、丁。
就像他接下來要做的,一步步,厘清線索,找到破綻,然後——
一擊必中。
鴿子市深處,比何雨想象中還要暗。
這裡不是正經的黑市攤位區,而是更靠裡的一片廢棄倉庫區。解放前是個小作坊,現在隻剩斷壁殘垣,幾間勉強冇塌的屋子,成了某些見不得光交易的臨時場所。
何雨靠在一堵半塌的土牆後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幾塊硬邦邦的銀元。
這是他最後的“活動經費”。
鴻賓樓的工資大部分被凍結了,儲蓄所賬戶動不了,家裡能翻出來的現錢就這麼多。王主任那邊雖然給了支援,但程式上的事情急不來,街道也不可能給他辦案經費。
一切,都得靠自己。
約定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半。
現在大概九點二十。
遠處鴿子市隱約的嘈雜聲被層層疊疊的廢墟隔開,傳到耳邊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厚棉被。偶爾能聽到幾聲壓抑的咳嗽,不知道是哪個角落裡同樣在等待交易的人。
風穿過殘破的窗洞,發出嗚嗚的輕響。
何雨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濃重的黴味和灰塵鑽進肺裡,讓他精神一振。
不能慌。
易中海和閻富貴偽造的那份“交易記錄”已經送到了軍管會,王主任頂著壓力才爭取到一次聽證會的機會。時間就在三天後。
如果拿不到原始記錄,光靠鴻賓樓的工作證明和自己的辯白,分量不夠。
易中海是廠裡的八級工,勞模,根正苗紅。他敢這麼乾,肯定有後手。
腳步聲。
很輕,但在這片死寂的廢墟裡,清晰得刺耳。
何雨身體微微繃緊,從牆後側出半個腦袋。
一個人影從對麵那間還算完整的倉庫門口晃了出來,個子不高,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舊棉襖,帽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半張臉。
他左右看了看,然後朝著何雨藏身的這堵牆走了過來。
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拖遝。
何雨冇有立刻出去。
他盯著那人走路的姿勢,手插在棉襖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著什麼。
距離還有十來米的時候,那人停下了。
“何……何雨同誌?”聲音壓得很低,沙啞,帶著明顯的警惕。
何雨從牆後走了出來。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