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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那就好。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他又喝了口茶,語氣更加推心置腹,“不過柱子啊,咱們院裡情況複雜。你現在是模範,樹大招風。有點錢,哪怕來路正,也容易讓人眼紅,說閒話。尤其是……現在糧食供應這麼緊張。”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聽說,有人傳,說你在鴻賓樓,能接觸到采購的渠道……這話可就嚴重了。鴻賓樓是國營單位,物資進出都有嚴格手續。這種謠言,萬一傳到上麵,或者讓糧管所、市管會的人聽到了,對你,對鴻賓樓,影響都不好啊。”
圖窮匕見。
終於點到“鴻賓樓渠道”這個核心了。
這不是關心,這是把最危險的指控,用“為你著想”的方式點了出來。如果何雨年輕氣盛,或者心裡真有鬼,很容易情緒激動,或者急於辯解,一不留神就可能說漏嘴。
何雨的心跳快了兩拍,但臉上反而更平靜了。
他甚至拿起自己的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一大爺,”他放下杯子,看著易中海,眼神清澈,“您說得對,這話確實嚴重。所以我才覺得奇怪。鴻賓樓的采購,都是食堂經理和後勤股負責,有專門的供貨單位,票據齊全,每天入庫出庫都要登記,我們後廚的人,連倉庫鑰匙都摸不著,最多就是按單子領用食材。這‘接觸渠道’從何說起?”
他攤了攤手,一臉困惑:“我倒想問問傳這話的人,他是親眼看見我往外倒騰糧食了,還是看見我私下聯絡糧販了?要是真有證據,不用他傳,我自己去街道,去派出所說清楚。要是冇證據……”
何雨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那就是造謠誣陷,破壞國家統購統銷政策,挑撥群眾和國營單位的關係。這罪名,可不小。”
易中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冇想到何雨不僅冇慌,反而扣回來這麼大一頂帽子。
“哎,柱子,你彆激動。”易中海連忙擺手,“我就是這麼一聽,也是擔心你。冇證據的事,當然不能亂說。我的意思是,你平時在單位,說話做事更要謹慎,彆讓人抓住什麼話柄。比如……你有時候往家帶點食堂的折籮(剩菜),雖然是領導允許的,也是不浪費糧食,但落在有些人眼裡,可能就會多想。”
他開始退而求其次,尋找更細微的“漏洞”。
何雨心裡明鏡似的。
帶折籮這事,在食堂是公開的慣例,也是領導對錶現好員工的默許福利,不違反規定,但確實不那麼“經得起推敲”,尤其是在物資緊張的背景下,容易成為攻擊點。
“一大爺,您提醒得對。”何雨從善如流,表情誠懇,“這事我以前冇多想。以後我一定注意,儘量不帶,或者……真帶回來,也跟院裡鄰居們分一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反正都是些油水不大的菜底子,大家嚐嚐味,也省得浪費國家糧食。”
他這話說得漂亮。
既承認了“可能存在的瑕疵”,又表達了改正的意願,還抬出了“不浪費糧食”和“與鄰居分享”的大義。
易中海一時語塞。
他準備好的許多“關心”和“提醒”,好像都打在了棉花上。何雨的態度始終不卑不亢,回答滴水不漏,甚至還能反將一軍。
這個何雨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滑不溜手了?
易中海心裡有些煩躁,但麵上絲毫不顯。他嗬嗬笑了兩聲,端起缸子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身。
“你能這麼想就最好了。柱子,你是咱們院裡有出息的年輕人,一大爺是真心為你好。這年頭,穩當最重要。有些事,能避就避,有些話,能不說就不說。清者自清,但也要防小人啊。”
“我明白,謝謝一大爺關心。”何雨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易中海走到門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狀似隨意地問:“對了,柱子,你爹那邊……最近有信兒冇?他一個人在保定,也不容易。”
何雨眼神微微一凝。
問何大清?
這又是什麼路數?是想暗示何雨可能通過何大清有什麼額外收入,還是想打聽何家更深的底細?
“冇有。”何雨搖搖頭,語氣平淡,“上個月寄了封信,就說在那邊食堂乾活,一切都好,讓我照顧好雨水。彆的冇提。”
“哦……”易中海點點頭,冇再說什麼,拍了拍何雨的肩膀,“行了,早點休息吧。有什麼事,隨時來找一大爺。”
“哎,一大爺您慢走。”
門關上了。
何雨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剛纔那短短十幾分鐘的對話,比他顛一天大勺還累。
易中海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在試探,都在挖坑。
關心是假,套話是真。
問獎金,問渠道,問折籮,最後還扯上何大清……他幾乎把謠言裡所有的攻擊點,都用“為你著想”的方式試探了一遍。
他想抓住什麼?
何雨走回桌邊坐下,看著易中海留下的那個空搪瓷缸子,裡麵還有一點茶漬。
是想抓住自己言語裡的慌亂、矛盾,坐實“心裡有鬼”?
還是想誘導自己說出一些對單位、對政策不滿的牢騷話?
或者,僅僅是想摸清自己的底細和反應,為下一步動作做準備?
何雨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
易中海今晚親自出馬,說明謠言背後的推手,很可能就是他,至少他是核心之一。而且,他們有點急了。是因為自己“勞動模範”的身份讓他們有所顧忌,必須儘快找到“實錘”?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閻富貴呢?他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易中海今晚冇提閻富貴,是刻意避開,還是兩人分工不同?
何雨想起易中海最後問何大清時,那看似隨意實則專注的眼神。
難道……他們還想把主意打到保定去?
何雨的心沉了沉。
他起身,把易中海的搪瓷缸子拿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沖刷著缸壁,發出嘩嘩的響聲,沖走了那點褐色的茶漬,也沖走了剛纔屋裡瀰漫的那股虛偽的茶香和壓抑的氣氛。
何雨把缸子洗乾淨,擦乾,放在一邊。
明天得找機會,把這缸子“自然”地還回去。
同時,他需要加快動作了。
易中海已經出招,而且招招指向要害。自己不能隻被動防守。
閻富貴那邊,得儘快找機會接觸一下。
還有街道……不能隻指望王主任的“曖昧”態度。得想辦法,讓街道更清晰地看到,這場針對他的謠言,可能對院裡穩定、甚至對鴻賓樓這個國營單位造成的不良影響。
何雨走回裡屋,看了看熟睡的妹妹。
何雨水的小臉在睡夢中顯得格外安寧。
他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
為了這份安寧,他必須更小心,也必須更果斷。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四合院的夜,更深了。
而某些角落裡的算計,恐怕纔剛剛開始。
後廚裡蒸汽瀰漫。
何雨手裡的菜刀起落飛快,砧板上的豬裡脊被片成均勻的薄片,每一片都透著粉嫩的光澤。他手腕一抖,肉片滑入旁邊備好的清水碗裡,血絲絲絲縷縷地散開。
“柱子,今兒這火候可以啊。”旁邊灶上的孫師傅瞥了一眼,用炒勺敲了敲鍋沿,“肉片漿得透,水也清,待會兒滑油肯定嫩。”
“孫師傅您指點。”何雨應了一聲,手上冇停,又開始切配菜。
蔥白斜切成馬蹄片,薑切得細如髮絲,蒜拍扁剁碎。他的動作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但心思卻不在眼前的食材上。
聽證會雖然贏了,街道王主任也表了態,可那“黑市交易”的謠言就像陰溝裡的臭水,表麵上被壓下去了,底下還在暗暗地流。易中海和閻富貴吃了癟,暫時消停,可何雨不信他們會就此罷手。
尤其是易中海。
八級鉗工,院裡的“一大爺”,表麵上道貌岸然,關心鄰裡,背地裡使絆子、散謠言,一套接一套。何雨腦子裡那部《情滿四合院》的劇本記憶雖然模糊了不少關鍵細節,但對易中海這人“表麵一套背後一套”的秉性,印象卻深刻得很。
謠言不會憑空生出來。易中海憑什麼敢編“黑市交易”這種要命的話?他自己就乾乾淨淨?
何雨把切好的配菜碼進小碟,擦乾淨手,目光掃過後廚。
鴻賓樓是四九城數得著的大飯莊子,人來人往,三教九流都有接觸。跑堂的夥計、幫廚的小工、采買的師傅……這些人整天在外頭跑,耳朵靈,眼睛尖。有些事兒,街道上未必知道,他們可能早就聽了一耳朵。
得打聽打聽。
不能直接問,太紮眼。得繞個彎子。
“柱子,發什麼愣呢?”掌勺的李師傅端著剛出鍋的宮保雞丁路過,香氣撲鼻,“前頭催菜了,你那鍋爆三樣趕緊的!”
“哎,就來!”何雨收回思緒,麻利地起火、熱鍋、下油。
寬油燒至六成熱,漿好的肉片、腰花、肝片依次滑入,隻聽“刺啦”一聲響,白氣混著油香猛地騰起。何雨手腕翻飛,快速撥散,食材在熱油裡瞬間變色,旋即撈起瀝油。
鍋裡留底油,下蔥薑蒜爆香,烹入料酒、醬油,加少許高湯,勾芡。待汁液濃稠明亮,將滑過油的“三樣”倒回鍋中,猛火快速翻炒幾下,淋上明油,出鍋裝盤。
動作一氣嗬成,色香味瞬間到位。
跑堂的小順子早就等在旁邊,端起盤子,嘴裡還唸叨:“柱子哥這手藝,冇得說!前頭那桌老客,點名要你做的爆三樣,說彆人做的味兒不對。”
何雨笑了笑,狀似隨意地問:“又是熟客?哪兒的啊?”
“就東城那片兒的,好像是在什麼廠子裡當乾部。”小順子端著盤子往外走,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柱子哥,聽說你們院那事兒了?街道都出麵了?夠厲害的呀。”
何雨心裡一動,麵上不動聲色:“街坊鄰居鬨點誤會,說開了就完了。怎麼,你也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