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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李經理當時迫於壓力不敢作證呢?如果街道王主任選擇明哲保身、和稀泥呢?如果劉海中副主任的傾向性更強硬一些呢?
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哥,你怎麼不吃了?”何雨水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蛋花。
“吃,哥吃。”何雨笑了笑,夾起一筷子麵送進嘴裡。
味道很好,麪筋道,蛋香。但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東西,始終冇化開。
贏得了一次指控,不代表高枕無憂。閻富貴是撕破臉了,易中海恐怕也記恨上了。劉海中副主任明顯對他有看法。在這條街道,在這個四合院,他何雨依然是個“成分”不算最好、冇有強硬靠山、還帶著個妹妹的年輕廚子。
個人的命運,太輕了。一陣稍微大點的風,就能吹得東倒西歪。
要想站穩,光靠埋頭在鴻賓樓炒菜,不夠。光指望街道領導主持公道,被動等待,更不夠。
晚上,哄睡了何雨水,何雨坐在外屋的椅子上,就著昏黃的煤油燈,又看了一遍那份調查結論。薄薄一頁紙,肯定了他的清白,批評了誣告者。這就是全部了。
他把紙摺好,收進抽屜。然後拿出一箇舊筆記本,翻開。
這不是日記,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斷斷續續記下的一些東西。有重要的政策資訊(主要來自街道宣傳和報紙),有鴻賓樓的人事關係,有院裡各家的情況,還有一些零碎的開支。
在最新一頁,他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頓了頓,寫下幾個字:
“聽證會畢。險勝。”
筆尖懸停片刻,又添上一行:
“不可再被動。”
怎麼才能不被動?
他想起聽證會上,王主任最後提到,街道正在籌備建立正式的居民委員會,要選拔一批“思想進步、熱心公益、群眾基礎好”的居民代表參與街道管理和服務。當時王主任是作為街道重視群眾工作的例子說的,但何雨此刻聽出了彆的意味。
居委會……雖然現在還是籌備,權力可能不大,瑣事很多,但這是最基層的、正式的組織觸角。能參與進去,就意味著不再是純粹的“被管理者”,多少有了點反映情況、瞭解動向、甚至施加微小影響的渠道。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積極靠攏組織”的姿態。
在這個年代,這種姿態很重要。
他又想起鴻賓樓。李經理今天力挺他,除了公道,恐怕也有維護酒樓聲譽、以及對他手藝和能力的看重。這是他的“單位資源”。街道有時候搞活動、接待上麵檢查,也需要餐飲支援。這裡有冇有結合點?
還有他的廚藝。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可能開啟局麵的技能。街道如果組織個什麼技能交流、慰問活動,或者需要培訓基層食堂人員……
思路漸漸清晰起來。
不能等著彆人來找茬,再去辯解。得讓自己變得“有用”,變得和街道的某些工作、某些目標產生聯絡。得從“何雨這個可能有問題需要審查的個體戶”,變成“何雨這個有技術、能幫忙、積極要求進步的街道一份子”。
哪怕隻是從邊緣參與進去,瞭解資訊,認識人,混個臉熟,情況都會不一樣。
下次再有人想動他,就得掂量掂量,他何雨不隻是鴻賓樓的何師傅,還是街道某項工作的參與者,或許還認識那麼一兩個能說上話的乾部。
風險不會消失,但至少,手裡能多幾張牌。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何雨合上筆記本,吹熄了燈。
屋裡陷入黑暗,隻有窗外一點朦朧的月光透進來。他躺在炕上,聽著旁邊雨水均勻的呼吸聲,心裡那個沉甸甸的印子,似乎被一種新的、略帶緊繃的決心填充了。
第二天,何雨照常去鴻賓樓上工。
後廚裡,大家看他的眼神有點不一樣。平時幾個愛說笑的徒弟,湊過來小聲問:“師傅,真冇事啦?”“街道咋說的?”
何雨一邊係圍裙,一邊平靜地說:“結論下來了,冇事。都是誤會。”他冇多談細節,也冇抱怨誰,態度一如往常。
李經理中午過來轉了一圈,當著大家的麵又說:“何師傅的事兒,街道已經有了明確結論,是清白的。以後誰再亂傳閒話,就是跟咱們鴻賓樓過不去。”算是又給他撐了一次腰。
何雨道了謝,專心處理手裡的食材。刀工穩,火候準,該教的徒弟一點冇藏私。他得讓李經理和同事們看到,他何雨經了事兒,但冇垮,更冇耽誤工作,還是那個靠得住的何師傅。
下午休息間隙,他找到李經理。
“經理,有件事,想跟您彙報一下。”何雨語氣恭敬。
“啥事?說。”李經理正在看采購單子。
“昨天聽證會,街道王主任提了,正在籌備居委會,要選居民代表。咱們這片兒,估計也得推人。”何雨斟酌著詞句,“我琢磨著,我年輕,又在咱鴻賓樓工作,算是有點組織關係。出了這檔子事,街道也給澄清了。我就想……能不能更積極點,看看有冇有機會,為街道、為街坊鄰居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也算……將功補過吧。”
李經理抬起頭,打量了他兩眼,笑了:“你小子,心眼活泛了。這是好事啊!要求進步,積極參與街道建設,街道肯定歡迎。怎麼,你想去居委會幫忙?”
“如果有機會的話。”何雨點頭,“哪怕就是跑跑腿,通知個事兒,維持下秩序,都行。主要是想多學習,多接觸。”
“嗯……”李經理摸著下巴,“居委會具體怎麼弄,街道還冇完全定章程。不過你這個想法不錯。這樣,下次街道開飲食行業協調會,或者王主任過來檢查工作,我瞅機會提一提。你嘛,最近表現穩當點,手藝彆落下,在院裡也注意點團結——當然,不是讓你去跟閻富貴那種人團結。”
“我明白,謝謝經理!”何雨心裡一定。有李經理這句話,就算開了個口子。
“謝啥,你好了,咱們後廚也安穩。”李經理擺擺手,“去吧,忙你的。”
從經理室出來,何雨感覺腳步輕快了些。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借單位的橋,探街道的路。
接下來幾天,何雨除了上班,在院裡也刻意調整了行為。見了鄰居,該打招呼打招呼,態度不卑不亢。對閻富貴和易中海,他直接無視,當空氣。但對其他幾家,比如家裡有困難的一大爺(非易中海)老伴生病,他碰見了會問一句需不需要從合作社帶點藥;前院趙家修房頂,他下班早也會搭把手。
不多話,不刻意討好,就是做些順手能幫的、不惹麻煩的小事。他要慢慢扭轉自己“可能有問題”、“孤僻”的標簽,至少讓一部分人覺得,何雨這人,手藝好,話不多,但人不壞,還能搭把手。
週末,街道果然在公告欄貼出了關於籌備居民委員會、征集居民意見和推薦人選的告示。字寫得很大,圍著看的人不少,議論紛紛。
何雨也去看了。告示寫得比較原則,強調“民主協商”、“群眾推薦”、“街道稽覈”。他冇急著往前湊,隻是站在人群外圍,仔細看完了每一個字。
晚上,他再次翻開筆記本,在“不可再被動”下麵,寫下了新的計劃:
“1.通過李經理,向街道表達參與意願(進行中)。
關注居委會籌備進展,瞭解具體要求。
維持並小幅拓展院內良性人際關係。
本職工作(廚藝)不能鬆,這是根基。
留意街道其他可能參與的事務(如宣傳、治安聯防、衛生等)。”
寫完後,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這條路,不會比在聽證會上駁倒閻富貴更容易。需要耐心,需要分寸,需要付出時間和精力,可能還會遇到新的複雜情況和潛在對手。
但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實際的一條路。把自己織進街道那張治理的網裡,哪怕隻是一根很細的線,也比完全遊離在外,任人拉扯要強。
窗外傳來幾聲狗吠,遠遠的,又歸於寂靜。
四合院沉在夜色裡,各家窗戶透出的燈光陸續熄滅。何雨吹了燈,躺下。
明天還要早起,去鴻賓樓。灶火要旺,菜要炒得香。這是他的立身之本。
然後,在煙火氣之外,他得開始學習,如何在這座城市最細微的肌理裡,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並且能夠稍稍發力、抵禦風浪的那個位置。
日子還長。
他閉上眼睛,耳邊似乎又響起聽證會上那些嘈雜的聲音,但很快,被一種更為清晰的、屬於他自己的心跳聲覆蓋。
緩慢,有力,帶著一種初生的、謹慎的決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何雨在鴻賓樓後廚的灶台前,在四合院的鄰裡往來間,按著自己的計劃,小心翼翼地織著那張“關係網”。
街道居委會的籌備工作進展緩慢,但李經理那邊確實遞了話。何雨能感覺到,街道王主任再見到他時,眼神裡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多了點打量和考量。院裡,除了閻富貴和易中海那兩戶依舊冷著臉,其他幾家見麵打招呼自然多了,前院趙家修好房頂後,還特意給他送了一小碗自家醃的鹹菜疙瘩。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個初冬的早晨。
何雨像往常一樣,天矇矇亮就出門,準備去鴻賓樓準備早市。路過衚衕口那家最大的國營糧店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平時這個點,糧店剛開門,隻有零星幾個早起買早點原料的。可今天,店門口已經排起了二三十人的隊伍,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旁邊雜貨鋪的屋簷下。隊伍裡大多是提著布袋、挎著籃子的家庭主婦和老人,他們縮著脖子,跺著腳,嘴裡撥出白氣,眼睛卻緊緊盯著糧店那扇還冇完全拉開的鐵柵欄門。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焦躁的沉默。
何雨心裡咯噔一下。他冇停步,繼續往前走,但耳朵豎了起來。
“……聽說這個月的細糧配額又減了?”
“可不是嘛,粗糧比例上調了,那棒子麪剌嗓子……”
“有啥辦法,有得吃就不錯了。你冇看報紙上說,好些地方……”
“噓!小聲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