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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經理,”何雨的聲音很平靜,“我進鴻賓樓,是街道王主任推薦的。我參與技術革新專案,是市裡批的。我拿勞動模範,是組織上表彰的。”
他頓了頓,看著李經理的眼睛。
“現在有人舉報我利用鴻賓樓渠道私吞物資,這打的不僅是我何雨的臉,也是打鴻賓樓的臉,打推薦我的街道的臉,打表彰我的組織的臉。”
李經理的額頭滲出細汗。
“話是這麼說,可是……”
“證明不用寫得多複雜。”何雨從布包裡掏出昨晚整理的證據目錄副本,翻到其中一頁,“就按這個框架寫:何雨同誌於X年X月X日至X年X月X日在本店工作期間,所有經手物資均有詳細記錄,記錄本現存於本店後勤處,可供查驗。其工作期間無任何違規領取、使用、處置物資行為。特此證明。”
他把那頁紙推過去。
“蓋上鴻賓樓的公章,經辦人您簽字,日期寫今天。”
李經理接過紙,手指有些抖。
他看了好幾遍,又抬頭看看何雨。
何雨就站在那裡,不催,也不再說彆的。
後廚裡隻有灶火呼呼的聲音,和遠處學徒洗菜的嘩啦水響。
過了足足一分鐘。
李經理深吸一口氣。
“行。”他把紙摺好,塞進自己口袋,“我這就去寫,寫完蓋章。下午你來拿。”
“謝謝李經理。”何雨點點頭,“另外,王師傅、劉師傅他們幾個,能不能也給我寫個簡單的證言?就說我在後廚工作期間,從未私拿過任何食材。”
“這個……”李經理猶豫了一下,“我去跟他們說。但何師傅,你也知道,這種時候,大家……”
“我明白。”何雨打斷他,“願意寫的,我記在心裡。不願意的,我也不怪。”
他說完,轉身朝王師傅那邊走去。
李經理看著他的背影,擦了擦額頭的汗,快步朝辦公室走去。
同一時間,離鴻賓樓兩條街外的一個小茶館裡。
易中海和閻富貴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
桌上擺著一壺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兩個粗瓷茶碗。
第三個人坐在他們對麵。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麵板黝黑粗糙,手指關節粗大,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和衣襟上沾著些洗不掉的、黃白色的粉末。
那是麪粉和麩皮混合後留下的痕跡。
他叫老陳,是城外一個村子的糧販子——當然,明麵上不能這麼叫,得說是“村裡負責糧食調劑的熱心人”。
“陳老弟,”易中海給老陳倒上茶,聲音壓得很低,“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院裡那何雨,仗著在鴻賓樓當廚子,又拿了什麼勞模,尾巴翹到天上去了。現在組織上要查他,我們作為鄰居,也得幫著提供點線索,對不對?”
老陳端起茶碗,冇喝,隻是用碗蓋輕輕撥著浮在上麵的茶葉梗。
“易師傅,您說的我懂。”老陳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鄉音,“可這‘線索’……怎麼個提供法?我就是一個跑腿的,跟那何雨同誌,麵都冇見過幾次。”
閻富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精光。
“冇見過麵,纔好說話嘛。”閻富貴慢條斯理地說,“老陳你常往這一片送糧食,衚衕口那糧店,你也熟吧?”
老陳點點頭。
“你就跟糧店的老趙,還有衚衕裡幾個嘴碎的婆娘嘮嘮。”閻富貴往前湊了湊,聲音幾乎成了氣音,“就說……最近聽說,鴻賓樓那個年輕廚子何雨,家裡糧食多得吃不完,還托人往外換細糧、換肉票。說得有鼻子有眼一點,比如‘我親眼看見他拎著半口袋白麪從後門出來’,或者‘聽鴻賓樓內部人說,他經常把好食材往家帶’。”
老陳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看易中海,又看看閻富貴。
“兩位老師傅,”老陳放下茶碗,“這話……可不能亂說。現在糧食多金貴,私藏糧食、倒換糧票,那是要犯錯誤的。”
“就是因為他可能犯了錯誤,我們纔要幫助組織搞清楚嘛。”易中海一臉正氣,“老陳,你放心,這事出了這個門,我們誰也不認識誰。你也就是‘聽說’,‘傳個話’。最後查不查得實,那是組織上的事。但你這片熱心,我們院裡的人,都記著。”
易中海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推到桌子中間。
布包冇繫緊,露出一角。
是兩張淡黃色的、印著“伍市斤”字樣的全國糧票。
老陳的眼睛盯著那糧票,喉結動了動。
茶館裡人聲嘈雜,說書的正在講《隋唐演義》,拍到驚堂木,滿堂喝彩。
但這角落裡的三個人,卻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另外,”閻富貴補充道,“彆光在糧店說。去菜市場、去衚衕口那些拉板車等活的人堆裡,也嘮嘮。人多嘴雜,傳得快。”
老陳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伸出手,把那個小布包拿過來,迅速塞進懷裡。
“我就是個傳閒話的。”老陳站起身,壓低帽簷,“兩位老師傅,茶錢我付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茶館門口的人流裡。
易中海和閻富貴對視一眼。
易中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富貴,你說這謠言,明天聽證會前,能傳到街道那些乾部的耳朵裡嗎?”
“足夠了。”閻富貴撥弄著桌上的算盤珠——他自己帶來的,習慣性帶著,“糧店老趙跟街道食堂采購關係好,菜市場那幫婆孃的嘴,比廣播站還快。等到下午,何雨‘私藏糧食’、‘倒換糧票’的事,就能傳得有模有樣。”
“到時候,”易中海放下茶碗,“他在聽證會上說什麼‘工作記錄’、‘單位證明’,都冇用。群眾基礎壞了,領導心裡先有了疙瘩,他說什麼都是狡辯。”
閻富貴點點頭,把算盤收進隨身帶的布兜裡。
“走吧,回院。咱們也得‘不經意’地,跟院裡人嘮嘮這事。”
兩人付了茶錢,一前一後走出茶館。
陽光有些刺眼。
易中海眯起眼睛,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何雨啊何雨。
你想靠著一場聽證會翻身?
我先讓你在院裡、在衚衕裡、在這片地界上,臭不可聞。
何雨下午從鴻賓樓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裡麵是李經理親筆寫並加蓋了公章的證明,還有王師傅、劉師傅等三個老師傅按了手印的簡短證言。
李經理交給他時,拍了拍他的肩膀,隻說了一句:“何師傅,保重。”
何雨把信封仔細地放進布包最裡層,騎上自行車。
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繞到衚衕口的糧店,想看看能不能碰到糧店的老趙,順便探探口風。
糧店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幾個婦女挎著籃子,正在一邊等一邊閒聊。
何雨推著車走過去,還冇到近前,就感覺那些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閒聊聲停了。
一種詭異的安靜瀰漫開來。
何雨停下腳步。
那幾個婦女互相使著眼色,有人低下頭假裝整理籃子,有人轉過身去。
但何雨分明看到,有人用眼角餘光瞥他,嘴唇翕動,像是在對旁邊人說什麼。
糧店的老趙正在櫃檯裡稱糧食,抬頭看到何雨,臉色也是一變,隨即擠出個僵硬的笑容。
“何……何師傅,來買糧?”
“不買,路過。”何雨看著他,“趙師傅,忙呢?”
“啊,忙,忙。”老趙低下頭,手裡的秤桿都有些拿不穩。
何雨的心一點點冷下去。
他不再多說,推車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米,身後隱約傳來壓低的議論聲。
“……就是他吧?”
“聽說家裡白麪都放不下了……”
“鴻賓樓油水大啊……”
“噓,小點聲……”
何雨握緊了車把,指節發白。
他冇有回頭,蹬上車,加速離開。
謠言已經開始了。
而且,比他預想的更快,更毒。
不是針對工作,而是直接針對最敏感的糧食問題。
這是要把他往死裡整。
回到四合院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院子裡異常安靜。
平時這時候,該是各家做飯、孩子玩耍、一片嘈雜的時候。
但今天,院子裡隻有中院賈張氏家飄出一點炊煙,其他幾家似乎都關著門。
何雨推車進院,把車停在自家門口。
他剛拿出鑰匙,旁邊易中海家的門開了。
易中海端著個搪瓷盆出來,像是要倒水,看到何雨,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關切的表情。
“何雨回來了?”易中海走過來,壓低聲音,“今天在衚衕裡,聽到些閒話……冇影的事,你彆往心裡去。”
何雨看著他。
易中海的表情真誠得幾乎無可挑剔。
但何雨記得記憶中劇本裡,這張臉多少次帶著這樣的“關切”,把傻柱推向坑裡。
“什麼閒話?”何雨平靜地問。
“唉,就是一些吃飽了撐的人亂嚼舌根。”易中海擺擺手,“說什麼你家裡糧食多,跟外麪人換東西……這怎麼可能嘛!咱們院誰不知道,你一個人帶著妹妹,糧食關係清清楚楚,哪來的多餘糧食?”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幾戶如果開著窗,就能聽見。
前院閻富貴家的門也開了。
閻富貴拿著份報紙走出來,像是剛看完報,聽到動靜,推了推眼鏡。
“老易,何雨,說什麼呢?”閻富貴走過來,一臉疑惑,隨即像是恍然大悟,“哦,是不是也聽到那些謠言了?我今天在學校都聽說了,氣得我!何雨同誌是咱們院的勞動模範,是先進,怎麼能被人這麼汙衊!”
他轉向何雨,義憤填膺:“何雨,你放心,明天聽證會,我們全院都可以給你作證!你是清白的!”
何雨看著眼前這一唱一和的兩個人。
心裡那股火,燒得他胸口發悶。
但他知道,現在不能發火。
發火,就中了他們的計。
“謝謝兩位大爺關心。”何雨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疲憊,“清者自清,組織上會調查清楚的。”
他說完,開啟門鎖,推門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