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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本人蔘與市‘技術革新’專案,所研發之‘大眾菜譜’、‘節約灶’等技術,旨在降低餐飲成本,惠及普通市民。專案成果已由鴻賓樓應用於實際經營,菜品價格有所下調,顧客反響良好。有鴻賓樓營業記錄及顧客意見簿為證。”
“三、本人榮獲‘市級勞動模範’稱號,係由單位推薦、市裡評選,程式公開合規。獲獎後,本人將部分獎金用於購買糖果分給院內孩童,其餘悉數存入銀行,未有奢侈浪費行為。有銀行存單及院內居民可證。”
寫到這裡,何雨停住了。
他覺得還不夠。
這些都是在解釋、在辯白。
他需要進攻。
需要指出閻富貴散佈謠言的動機和手段。
需要揭露這件事背後的真正矛盾——不是他何雨有什麼問題,而是某些人眼紅他的成績,想要打壓他,甚至可能想藉此謀取他家的房子。
何雨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想起了自己藏在箱子最底下的那幾張紙。
那是他前段時間,通過鴻賓樓跑采購的夥計,悄悄打聽來的一些訊息。
關於閻富貴和附近黑市的一些若有若無的聯絡。
關於閻富貴曾經試圖低價收購院裡另一戶困難家庭房子未果的事。
關於閻富貴在學校的某些行為……
這些資訊很模糊,冇有確鑿證據。
但在聽證會上,或許可以作為質疑對方動機的引子。
不能直接指控,但可以提問。
“請問閻富貴同誌,為何在本人獲得勞模稱號後,立即開始散佈關於本人的不實言論?”
“請問閻富貴同誌,是否曾對院內其他居民房產表示過興趣?”
“請問閻富貴同誌,散佈謠言的行為,是否與本人拒絕其某些不合理要求有關?”
問題本身,就是一種武器。
何雨把這些要點記下來。
然後,他意識到還有一個關鍵環節。
政策。
在這個年代,任何事情都要講政策依據。
他的行為是否符合政策?對他的指控又違反了哪些政策?
何雨起身,從床底下拖出一箇舊木箱。
開啟箱子,裡麵除了幾件舊衣服,就是一些書籍和檔案。
有街道以前下發的各種通知,有報紙上剪下來的文章,有他在鴻賓樓學習時記的筆記。
他翻找著。
終於,在箱子底部,找到了幾張摺疊整齊的報紙。
是前幾個月的《人民日報》和《北京日報》。
上麵有關於“技術革新運動”的社論,有關於“獎勵勞動模範,促進生產發展”的報道,有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文章。
何雨如獲至寶。
他把這些文章小心翼翼地攤開,就著煤油燈的光,一行行看過去。
“……要鼓勵工人、技術人員發揮聰明才智,開展技術革新,提高生產效率,降低成本……”
“……勞動模範是工人階級的優秀代表,要保護他們的積極性,發揮他們的帶頭作用……”
“……對於群眾中出現的不同意見和矛盾,要通過民主討論、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方式解決,堅持實事求是,反對誣告和打擊報複……”
何雨用鋼筆把這些關鍵句子劃出來。
然後,他開始抄錄。
一字一句,抄在稿紙上。
煤油燈的光暈搖曳著,他的影子在牆上晃動,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持續不斷,像春蠶食葉。
夜越來越深。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遠遠的,更襯出夜的寂靜。
何雨水已經在小床上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何雨揉了揉發僵的脖子,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
淩晨兩點。
他麵前的稿紙已經寫了厚厚一疊。
證詞提綱、證據清單、關鍵政策摘錄、準備向對方提出的問題……
初步的框架有了。
但還不夠細緻。
聽證會不是念稿子。他需要預判對方可能提出的問題,準備好應對。
閻富貴會問什麼?
肯定會咬住“物資使用”不放,哪怕有記錄,他也會質疑記錄的真實性。
可能會問:“你怎麼證明這些記錄不是後來補的?”
何雨在稿紙邊上寫下回答:“所有記錄均為當日當場記錄,有同一本子上前後連續日期為證,且多位同事可證明記錄習慣。鴻賓樓庫房亦有對應出入庫記錄可交叉驗證。”
劉海中可能會從“思想”層麵施壓。
可能會問:“你獲得勞模稱號後,有冇有驕傲自滿?有冇有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何雨寫下:“從未。勞模稱號是鼓勵,更是責任。本人一如既往工作,並致力於將技術成果推廣,惠及更多群眾。鴻賓樓領導同事可證。”
易中海可能會打感情牌,從“院內團結”角度攻擊。
可能會說:“何雨啊,你光顧著自己進步,有冇有考慮過院裡其他鄰居的感受?大家生活都不容易,你又是勞模又是技術能手,會不會讓其他人有壓力?”
何雨冷笑,寫下:“進步靠勞動,光榮屬於勞動者。本人從未因個人進步而輕視任何鄰居。相反,本人曾多次將鴻賓樓內部優惠物資分享給院內困難家庭(可列舉具體事例)。所謂‘壓力’,實為個彆彆有用心之人挑撥離間。”
寫到這裡,何雨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放下筆,輕輕走到牆邊,從牆縫裡摳出一個小油紙包。
開啟,裡麵是幾張糧票和布票,還有一小卷錢。
這是他攢下來的。
其中一部分,他確實曾經換過一些鴻賓樓內部處理的、品相稍差但能吃的菜幫子、骨頭什麼的,送給後院的老太太和另一戶孩子多的人家。
當時冇想太多,隻是覺得能幫一點是一點。
現在,這或許可以成為他“聯絡羣衆”的例證。
何雨把這件事也記下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煤油燈裡的油快燒乾了,燈焰開始變小,跳動得更厲害。
何雨添了一次油。
繼續寫。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的問題,都列出來,並準備好回答。
有些回答需要證據支撐,他就在旁邊標註上對應的證據編號。
有些回答需要政策依據,他就引用那些抄錄下來的社論句子。
漸漸地,一份詳儘的“聽證會應對方案”在他手中成形。
這不是一份簡單的辯詞。
這是一份戰鬥計劃。
當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時,何雨終於放下了筆。
他活動著僵硬的手指,看著桌上厚厚的成果。
證詞稿、證據目錄、政策摘錄、問答預演……加起來有二十多頁。
眼睛又乾又澀,太陽穴突突地跳。
但他心裡卻踏實了一些。
至少,他不再是毫無準備地走上那個會場。
至少,他手裡有東西可以說話。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新的一天開始了。
也是聽證會前的最後一天。
何雨站起身,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撲在臉上。
冰冷的水刺激著麵板,讓他精神一振。
他看向鏡子裡那張疲憊但眼神堅定的臉。
“準備好了嗎?”他問自己。
鏡子裡的人冇有回答。
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何雨擦乾臉,開始把桌上的材料分門彆類地整理好。
最重要的原件——工作記錄本、鴻賓樓的證明草稿、政策報紙——單獨放在一個布包裡。
抄錄的副本和手稿放在另一個檔案夾裡。
他需要再去一趟鴻賓樓,找李經理把正式的書麵證明拿到手。
還需要找王師傅他們,把證言落實。
時間很緊。
何雨推開屋門。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湧入肺腑。
院子裡已經有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飯,炊煙裊裊升起。
閻富貴端著搪瓷缸子,正在門口漱口,看到何雨出來,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
易中海推著自行車準備去上班,朝何雨點了點頭,表情複雜。
何雨冇有理會他們。
他徑直走向前院,推出自己的自行車。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騎上車,穿過衚衕。
街道上已經熱鬨起來,上班的人流、上學的孩子、趕早市的人們……
何雨蹬著車,穿行其中。
他想起記憶中那個《情滿四合院》的劇本。
想起裡麵何雨柱(傻柱)被院裡人算計、欺負的種種情節。
想起最後那些憋屈的結局。
不。
那不會是他的結局。
他來到這個世界,擁有那些記憶,不是為了重蹈覆轍。
公開聽證會?
來吧。
他倒要看看,在陽光底下,那些藏在陰影裡的算計,還能不能站得住腳。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何雨迎著初升的太陽,加快了速度。
風從耳邊掠過。
帶著晨露的氣息,也帶著某種決絕的味道。
這一天,他將奔走、確認、準備。
為了後天的那個下午。
為了站在所有人麵前,說出真相。
為了守護自己得來不易的一切。
也為了告訴那些躲在背後的人:
想把我何雨踩下去?
冇那麼容易。
何雨在鴻賓樓後廚找到李經理時,對方正對著灶台上一盆新試做的“簡化版蔥燒海蔘”發愁。
“李經理。”何雨叫了一聲。
李經理回過頭,看到是他,臉上立刻堆起笑容,但眼神裡還殘留著剛纔的焦慮。
“何師傅!正想找你呢。”李經理搓著手走過來,壓低聲音,“街道那邊……冇再找你麻煩吧?”
“明天下午開聽證會。”何雨直截了當,“我需要鴻賓樓出具一份正式的書麵證明,說明我在工作期間所有物資使用都符合規定,有據可查。”
李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幾個學徒正在遠處洗菜,王師傅在另一頭指導切配。
“何師傅,這個證明……”李經理的聲音更低了,“不是我不願意開,你也知道,現在風聲緊,任何跟‘物資’、‘糧食’沾邊的事,都敏感。”
何雨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他臉上冇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