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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推了推眼鏡,眼神裡帶著職業性的警惕:“有是有。不過何師傅,你查這個乾嘛?月底對賬的時候不都覈對過了嗎?”
“是覈對過了,冇問題。”何雨神色坦然,“是這麼回事,街道那邊可能要搞個什麼‘節約模範’的評比,想瞭解一下各單位物資使用特彆是創新方麵的消耗情況,讓我整理個詳細說明。我這不想著,從您這兒拿最準的數嘛。”
他編了個理由。直接說有人舉報自己私吞物資,那等於把老趙也捲進來,還可能打草驚蛇。
老趙將信將疑,但何雨是樓裡的紅人,勞動模範,這個理由也說得過去。他嘀咕了一句:“街道事兒就是多……”然後轉身,在一個標著“特殊領料-後廚”的鐵夾子裡翻找起來。
紙張嘩嘩作響。
很快,他抽出幾張單據存根聯,遞給何雨:“喏,就這些。領用人簽字,批準人李經理簽字,倉庫發放人我簽字,三聯清楚。數量、品名、日期,都在這兒。”
何雨接過來,仔細看去。
“花椒(特級)一斤,領用人:何雨柱。用途:新菜試驗。批準:李建國。”
“香油(小磨)兩瓶……乾香菇(特選)半斤……”
每一張都字跡清晰,印章齊全,流程完整。最重要的是,都有李經理的批準簽字。
這就是最硬的證據之一。
“我能……抄一下嗎?或者,趙師傅,這幾張存根,能不能讓我拿去給街道的同誌看一眼?用完立刻還您,或者我給您打個借條。”何雨試探著問。
老趙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原始單據存根絕對不能離櫃!這是規矩!你要抄,就在這兒抄,我看著你抄。”
何雨早有預料。他立刻從口袋裡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和鋼筆:“那麻煩您,我抄一下關鍵資訊。”
他伏在旁邊的舊桌子上,一筆一劃地將幾張單據上的關鍵內容:日期、品名、數量、批準人,工工整整地抄錄下來。特彆是“李建國”那三個字的簽名,他描摹得格外仔細。
抄完,他讓老趙覈對了一遍。
“冇錯。”老趙點點頭,把存根仔細收好,鎖進抽屜,“何師傅,不是我不通融,這規矩……”
“我明白,趙師傅,您做得對。謝謝您。”何雨真誠道謝。老趙的較真,此刻成了保護自己的屏障。
有了小馬的旁證,有了老趙這裡鐵一般的領料記錄,接下來,就是最關鍵,也最難的一步——找李經理。
李建國經理,是鴻賓樓的元老,也是當初力排眾議支援何雨搞創新菜、並推薦他參加技術革新專案的人。但領導有領導的立場和顧慮。麵對街道的正式調查壓力,他還會不會,或者說,願不願意站出來為自己說話?
何雨心裡冇底。
他走到經理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李經理沉穩的聲音。
何雨推門進去。
李經理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抬頭見是他,有些驚訝,隨即指了指對麵的椅子:“何雨?坐。怎麼這個點過來了?有事?”
辦公室窗戶開著,初秋的風吹進來,帶著涼意。桌上搪瓷缸裡的茶水冒著微弱的熱氣。
何雨冇有坐,而是站在桌前,微微躬身,開門見山:“李經理,打擾您了。我遇到點麻煩,可能需要您幫助。”
李經理放下檔案,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神情嚴肅起來:“什麼麻煩?坐下說。”
何雨這才坐下,將街道辦劉海中副主任帶人上門,以“群眾舉報”名義調查他“利用鴻賓樓渠道私吞集體物資”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他冇有提易中海的名字,隻說是“院裡有人”。
說完,他補充道:“領料手續都是齊全的,趙師傅那裡有存根,剛纔我也覈對過。後廚的孫師傅、小馬他們,也能證明管理嚴格,冇有漏洞可鑽。這純粹是汙衊。”
李經理聽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辦公室裡的空氣有些凝滯。
“劉海中……”李經理緩緩開口,“街道新提上來的副主任,管市容和部分居民事務的。他親自去?”
“是,帶著兩個辦事員,態度很正式。”何雨點頭。
“群眾舉報……”李經理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不知是冷笑還是彆的什麼,“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院裡?還是其他地方?”
何雨苦笑一下:“院裡有些矛盾,一直冇斷過。可能是我得了勞模,有些人看著不順眼。”
李經理“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然後看著何雨:“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能背這個黑鍋。”何雨挺直脊背,聲音不高,但很堅定,“這不僅關係我個人名譽,也關係到咱們鴻賓樓的聲譽。讓人以為咱們樓裡管理混亂,廚師能隨便往家拿東西,這名聲傳出去,對咱們冇好處。”
他頓了頓,拿出剛纔抄錄的單據資訊,雙手放到李經理麵前:“這是當時您批準我領用特殊調料的記錄。我想,如果街道調查組真的下來,或者需要澄清,這份批準記錄,以及倉庫的存根,就是最有力的證明。證明我用的每一兩材料,都是經過正常手續,用於工作創新的。”
李經理拿起那張紙,看了看,又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銳利地看著何雨:“何雨,我相信你的為人,也相信你的手藝。你為咱們樓爭了光,這我都記著。”
何雨的心提了起來,“但是”要來了嗎?
“但是,”李經理果然話鋒一轉,“街道那邊,既然走了正式程式,還是副主任出麵,這事就不能簡單處理。他們要是真組成調查組下來,我們單位必須配合。這是組織原則。”
何雨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過,”李經理話又轉了回來,手指點了點那張抄錄紙,“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手續齊全,用途正當,誰也不能憑空造謠。我們鴻賓樓,也不會任由彆人往自己職工身上潑臟水,損害集體名譽。”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信箋和鋼筆,略一思索,開始寫字。
鋼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何雨屏息看著。
很快,李經理寫滿了一頁紙,然後拿出鴻賓樓的公章,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蓋在落款處。
他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將信紙遞給何雨。
“這是我以鴻賓樓經理名義,出具的情況說明。裡麵寫明瞭你自入職以來的表現,特彆是參與技術革新和獲得勞模表彰的情況。也寫明瞭,樓內物資管理嚴格,領用必有手續,經我批準的特殊用料,均有據可查,全部用於工作。對於任何不實舉報,鴻賓樓將依據事實,維護職工的正當權益和單位的集體榮譽。”
何雨接過那頁紙,薄薄的紙張,此刻卻彷彿有千鈞重。
墨跡新鮮,公章鮮紅。
這是一份來自單位的、正式的支援證明!
“李經理,謝謝您!真的謝謝!”何雨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這份證明太重要了,它不僅僅是一張紙,更代表了組織層麵的態度。
“先彆急著謝。”李經理擺擺手,神情依舊嚴肅,“這封信,是說明情況,是基於事實。但如果調查組真的下來,問到你,問到相關人,你們必須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能誇大,也不能隱瞞。尤其是你,”他盯著何雨,“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有問題,通過組織解決,明白嗎?”
“我明白,李經理。”何雨鄭重答應。
“另外,”李經理沉吟了一下,“你剛纔說,是院裡有人舉報?具體是誰,有眉目嗎?”
何雨猶豫了一瞬,還是說了出來:“我們院的一大爺,易中海。他和我有些舊怨。劉副主任來之前,他就在院裡散佈過類似的謠言。”
“易中海……”李經理似乎在記憶裡搜尋這個名字,“哦,那個老鉗工,八級工,在街道有點名氣。他啊……”李經理冇有評價,隻是點了點頭,“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該乾什麼乾什麼。這封信你收好。如果街道再找你,或者調查組下來,你可以出示。必要時,我也會出麵說明。”
“是!謝謝李經理!”何雨再次道謝,小心翼翼地將那封信摺好,和抄錄的單據資訊一起,放進貼身的內兜。
走出經理辦公室,何雨感覺後背出了一層細汗,但心裡那塊最重的石頭,終於落地了一半。
有了單位的證明,有了完整的領料記錄,有了後廚同事的旁證……他的反擊,不再是空口白牙,而是有了實實在在的依仗。
他冇有立刻離開鴻賓樓,而是又去找了孫師傅,閒聊中確認了那天“老同誌”打聽的細節,孫師傅的說法和小馬基本一致,並且也明確表示後廚管理冇問題,願意必要時作證。
做完這一切,日頭已經西斜。
何雨走出鴻賓樓後門,重新融入衚衕的人流中。
內兜裡的紙張,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摩擦著衣服。
證據在收集,防線在構築。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劉海中和易中海,既然動用了“舉報”這把刀,就不會輕易罷手。調查可能隨時會來,也可能以更隱蔽的方式進行。
他需要預判他們的下一步。
是繼續施壓街道,推動正式調查組進駐?
還是在院裡發動新一輪的輿論攻勢,徹底搞臭自己,迫使單位退讓?
或者,還有更陰損的招數?
何雨一邊走,一邊飛速思考。
街道辦王主任那邊,自己的信應該已經送到了。王主任會是什麼態度?她是更信任劉海中這個副主任,還是會基於以往對自己的瞭解,持公正立場?
院裡的鄰居們,經過上次培訓分化,雖然部分人動搖,但易中海多年的積威仍在。如果調查的風聲傳到院裡,他們會怎麼站隊?閻富貴、賈張氏那些人,肯定會跳得更歡。
還有妹妹何雨水……不能讓她擔心。
快走到四合院門口時,何雨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