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我也就是一些觀察，一些擔心。”易中海斟酌著詞句，“您看啊，何雨在鴻賓樓是廚師，還是能接觸到後廚采買、物資管理的廚師。鴻賓樓那是什麼地方？接待任務重，物資供應比一般食堂、飯館要豐富一些。”
劉海中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最近這段時間，何雨他們家的生活水平，提高得可不是一星半點。”易中海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經常見他往家提溜東西。有時候是用網兜裝著，有時候是用布包著。雖說可能是單位發的福利，或者他自己買的，但……頻率是不是太高了點？東西看著，也不像是尋常市麵上能輕易買到的。”
他頓了頓，給劉海中消化的時間。“還有，他妹妹何雨水，以前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現在臉上有肉了，衣服也換了新的。這當然是好事，說明當哥的有本事，疼妹妹。可這錢，這物，來得是不是太快、太容易了？他一個學徒轉正的廚師，就算加了工資，還有技術革新獎勵，能支撐得起這樣的開銷？”
劉海中手指敲擊桌麵的節奏快了一點，眉頭微微皺起：“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利用職務之便，從鴻賓樓的物資裡……？”
“我冇這麼說！”易中海立刻擺手，一副“我可不敢亂講”的樣子，“我就是擔心，就是有這麼個疑慮。年輕人，突然得了榮譽，手裡又有點小權力，接觸的都是緊俏物資，萬一把握不住自己，被資產階級享樂思想腐蝕了，那不就毀了嗎？我們作為長輩，作為鄰居，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好苗子走歪路啊！”
他語重心長：“劉主任，我找您，不是要告狀，是希望組織上能關注一下，提醒一下，防微杜漸。這也是對何雨同誌負責，對鴻賓樓的集體財產負責，更是對咱們街道的聲譽負責。您想，萬一真有點什麼，到時候查出來，咱們街道臉上也無光，您說是不是？”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
劉海中沉默著，手指不再敲擊桌麵，而是輕輕摩挲著茶杯粗糙的邊沿。
他在權衡。
何雨現在是勞動模範，風頭正盛，鴻賓樓和街道王主任都看重。輕易動他，容易惹一身騷。
但是，易中海的話，也戳中了他的一些心思。何雨的崛起太快，某種程度上，顯得他們這些按部就班的人有些……平庸。而且，易中海在院裡威望高，跟他搞好關係，對自己在基層開展工作有利。如果何雨真的有問題，自己提前發現、介入，那就是工作有方，警惕性高；就算最後查無實據，自己也是出於關心同誌、維護集體利益，誰也說不出什麼。
更重要的是，“利用職務私吞物資”這個帽子，在這個年代，太敏感，太有殺傷力了。一旦沾上點影子，就夠人喝一壺的。不需要確鑿證據，隻要懷疑的種子種下去，就足以讓何雨焦頭爛額，甚至可能動搖他剛剛獲得的榮譽和地位。
這買賣，似乎……值得一試。
劉海中抬起眼，看向易中海，臉上恢複了那種乾部式的沉穩：“老易啊，你這個擔心，不是冇有道理。關心同誌，警惕可能存在的問題，這是對的。我們街道的工作，也需要你們這樣覺悟高的群眾支援和監督。”
他冇有明確說信，也冇有說不信，但態度已經表明瞭。
易中海心裡一鬆，知道成了。他臉上露出憂心忡忡又深明大義的表情：“劉主任，您能理解就好。我就是這個意思，提醒，預防為主。具體該怎麼辦，還得您這樣的領導把握。”
“嗯。”劉海中點點頭，“情況我瞭解了。這樣，老易，你呢，平時也多留意，如果有什麼更具體的情況，可以及時向街道反映。我呢，也會從其他方麵瞭解一下。總之，一切要以事實為依據，以教育幫助同誌為目的。當然，如果真有問題，也絕不能姑息。”
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敲定了一些細節。比如，這些“疑慮”可以先在街道積極分子中間“吹吹風”，在合適的會議場合“提醒”一下注意後勤崗位的廉政問題，不必直接點名何雨，但要讓該聽到的人心裡有數。
送走劉海中，易中海關上門，插好門閂。
他臉上的憂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他走到窗前，撩開窗簾一角，看著劉海中微胖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的夜色中。
“勞動模範？”易中海低聲自語，嘴角扯出一絲冷笑，“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小子，這回看你怎麼洗。”
他彷彿已經看到，那些關於“鴻賓樓廚師以權謀私”、“勞模生活奢侈來源不明”的竊竊私語，像瘟疫一樣在街道和院裡蔓延開來。何雨將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而這一次的浪，會更猛，更毒。
……
幾天後的傍晚，何雨提著個布包從鴻賓樓下班回來。
布包裡是今天後廚試做新菜多出來的一些邊角料，師傅讓他帶回來，可以給雨水加點營養。這在這個年代很常見，也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福利。
但今天，他走進四合院時，感覺有點不對勁。
前院閻富貴家窗戶後麵，似乎有人影閃了一下。往常這個點，三大媽可能會在門口摘菜，今天卻門戶緊閉。
往中院走，路過幾家門口，原本在閒聊的幾個大媽，看到他過來，說話聲突然低了下去，眼神也有些躲閃，等他走過去，那壓低了的議論聲又窸窸窣窣地響起來，像老鼠在啃東西。
何雨皺了皺眉。
拿了勞動模範後，院裡的人對他態度明顯複雜了。有羨慕的，有巴結的，也有像易中海、閻富貴那樣表麵恭喜實則眼神陰鬱的。但這種明顯的迴避和背後的嘀咕，這幾天似乎有加劇的趨勢。
他不動聲色，繼續往家走。
剛進中院月亮門，就看見賈張氏端著個盆出來倒水，看見他，三角眼一翻，嘴裡不陰不陽地嘟囔了一句：“喲，大勞模回來啦？又給咱院帶什麼‘好東西’回來了？”
她把“好東西”三個字咬得特彆重，帶著一股酸溜溜又意味深長的味道。
何雨腳步冇停，隻當冇聽見。跟這種人糾纏，純屬浪費生命。
但賈張氏的話，像一根刺，紮進了他心裡。
回到家，何雨水已經放學回來了，正在寫作業。見哥哥回來，高興地迎上來：“哥，你回來啦！”
“嗯。”何雨把布包放下，摸了摸妹妹的頭，“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挺好的！”何雨水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小臉皺了皺，“哥，就是……今天課間，我聽隔壁班有兩個人小聲說話，好像提到了你，還有……還有什麼‘東西’、‘拿’之類的，我冇聽太清。我問他們說什麼，他們就不說了，還笑嘻嘻地跑開了。”
何雨心裡咯噔一下。
連學校的孩子都聽到風聲了？
“冇事，可能瞎傳什麼呢。”何雨麵上平靜，安撫妹妹，“彆管他們，好好寫作業。”
何雨水乖巧地點點頭，但眼睛裡還是有一絲疑惑和不安。
晚上吃飯的時候，何雨看似隨意地問：“雨水，這兩天在院裡，有冇有聽到彆人議論哥什麼？”
何雨水扒飯的動作頓了頓，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昨天……我去水管那兒洗菜，聽到後院的許大媽跟彆人說，說什麼‘廚子不偷，五穀不收’，還說……還說現在有些年輕廚子，膽子大，手也長……我冇聽完就跑回來了。”
何雨的心沉了下去。
“廚子不偷，五穀不收”，這是一句老話，但在這個時候，結合那些躲閃的眼神、賈張氏的陰陽怪氣、孩子們隱約的傳言……指向性太明顯了。
這不再是說他“技術保守”、“脫離群眾”那種虛頭巴腦的指責了。
這是直接往他經濟問題上潑臟水，暗示他利用鴻賓樓廚師的職務，私拿、侵占公家物資！
在這個物資匱乏、強調公有、對貪汙浪費深惡痛絕的年代，這種謠言的惡毒程度，遠超之前所有。它不僅能毀掉他的名聲，更能直接威脅他的工作，甚至可能引來更嚴重的調查。勞動模範的稱號，在這種指控麵前，反而可能成為反襯，變成“偽裝積極，實則蛀蟲”的諷刺。
一股怒火從心底竄起，直衝頭頂。
好狠的手段！
這絕對是易中海他們的手筆，而且，這次他們學聰明瞭，冇有自己赤膊上陣，而是把謠言包裝成“群眾反映”、“合理懷疑”，甚至可能找到了更有分量的傳播渠道。
何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對方這次攻擊，更加隱蔽，也更具殺傷力。他們利用了人們對“物資”的敏感，利用了廚師職業容易引人聯想的特點，也利用了他近期生活確實有所改善的事實（雖然這主要得益於工資提升和合理獎勵）。
不能慌，更不能被動等待謠言發酵。
他需要弄清楚，謠言具體是怎麼傳的，源頭在哪裡，傳播到了什麼範圍，有冇有人推波助瀾。
還有，街道那邊，王主任是否聽到了風聲？她的態度如何？
何雨慢慢嚼著嘴裡的飯菜，味同嚼蠟。
櫃子上，勞動模範的獎章在燈光下依舊閃著光，但此刻這光芒，似乎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知道，新的風暴已經來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險惡。
他必須儘快行動。
不僅要澄清，更要反擊，揪出幕後黑手，徹底打掉他們這種動輒毀人前程的惡毒心思。
夜還長，但何雨屋裡的燈，又一次亮到了很晚。隻是這一次，燈光映照下的，不是溫馨祥和，而是凝神思索的側臉，和那雙逐漸變得銳利冰冷的眼睛。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何雨剛把昨晚整理好的培訓教案收進抽屜。
聲音不輕不重，但很有節奏，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意味。
不是鄰居串門那種隨意的叩擊。
何雨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手裡的鋼筆，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劉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