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一把既能保護自己,也能讓所有覬覦者望而卻息的刀。
而這把刀,或許就在鴻賓樓,或許就在他未來的路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雨水,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
夜還很長。
但他的路,必須更快地走下去了。
傍晚的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抹布。
何雨拖著疲憊的身子推開四合院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鼻尖先聞到了一股混雜的氣味——東家飄出的炒白菜味兒,西家隱約的棒子麪粥香,還有公共水池那邊傳來的淡淡漂白粉味道。
他今天在鴻賓樓切了整整三大筐土豆絲,手腕到現在還隱隱發酸。
李師傅下午拍著他肩膀說“小子有股韌勁兒”,但那點欣慰,在踏進這院子門檻的瞬間,就被一種無形的壓力沖淡了。
正房的門虛掩著。
何雨皺了皺眉,推門進去。
屋裡冇開燈,光線昏暗。
何雨水背對著門,坐在那張老舊的八仙桌旁,肩膀微微聳動。
“雨水?”何雨放下手裡的布包,裡麵是李師傅偷偷塞給他的兩個白麪饅頭,“怎麼不開燈?餓了吧,哥帶了點……”
他的話戛然而止。
他聽到了壓抑的、細碎的抽泣聲。
何雨水猛地轉過身。
昏暗中,何雨看清了妹妹的臉——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頰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淚痕,嘴唇緊緊抿著,努力想憋住哭聲,卻控製不住肩膀的顫抖。
“哥……”何雨水一開口,聲音就帶了濃重的鼻音,眼淚又湧了出來。
何雨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他快步走過去,蹲在妹妹麵前,握住她冰涼的手:“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在學校受委屈了?”
何雨水搖頭,又點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何雨的手背上,溫熱,卻燙得他心頭髮慌。
“慢慢說,彆急。”何雨的聲音放得很柔,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但乾淨的手帕,遞給妹妹,“天塌下來有哥頂著。”
何雨水接過手帕,胡亂擦了把臉,抽噎了好幾下,才斷斷續續地開口:“今天……今天下午,班主任找我談話了。”
“嗯。”何雨耐心聽著。
“學校……學校要組織一批表現好的學生,下週去參觀新建的紡織廠,說是……說是接受工人階級再教育,很重要。”何雨水吸了吸鼻子,“我們班本來定了我,還有班長和學習委員。”
何雨心裡咯噔一下。
他已經預感到不是什麼好事。
“可是今天下午,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說……說我的名額被取消了。”何雨水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說……說我的家庭政治審查……有點問題。”
“政治審查?”何雨的聲音沉了下去。
“嗯。”何雨水點頭,聲音帶著委屈和不解,“班主任說,街道那邊……有人反映,說咱們家……說哥你……思想有問題,搞技術壟斷,不顧集體利益,影響很不好。學校為了慎重,暫時……暫時不能讓我參加這種重要的集體活動。”
何雨的拳頭瞬間握緊了。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技術壟斷?
不顧集體利益?
這頂帽子扣得可真夠大的!
“班主任還說了什麼?”何雨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是壓抑的怒火。
“他……他讓我回來跟家裡說說,要注意影響,要……要跟院裡鄰居搞好關係,不能隻顧著自己進步。”何雨水越說越難過,“哥,我冇做錯什麼啊?我在學校一直很努力,團結同學,尊敬老師……為什麼……為什麼就不讓我去了?同學們會怎麼看我?”
她終於忍不住,撲進何雨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我聽到……聽到有同學偷偷議論,說我家成分不好,說我哥是……是自私自利的落後分子……哥,我不是……你不是……”
何雨抱著妹妹顫抖的身體,感覺胸口像堵了一塊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幾乎喘不過氣。
憤怒像冰冷的毒蛇,順著脊椎往上爬。
但他不能慌,更不能在妹妹麵前失態。
他輕輕拍著何雨水的背,聲音儘量平穩:“雨水,聽哥說。你冇做錯任何事,哥也冇做錯。這是有人故意在整我們。”
何雨水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誰?是誰這麼壞?”
何雨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街道有人反映?
院裡誰能影響到街道?
易中海是八級鉗工,在軋鋼廠有威望,但他的手應該還伸不到街道辦去。而且易中海要的是實際利益和控製,扣政治帽子不是他首選。
劉海中?一個官迷,但能量有限。
那麼……
閻富貴。
小學老師,識字,懂政策,平時就喜歡咬文嚼字,拿規章製度說事。而且上次糧食關係的事情冇得逞,他懷恨在心。
最重要的是,閻富貴有渠道。
老師這個身份,跟街道、跟學校,天然就有聯絡。散佈點“風聲”,反映點“情況”,太容易了。
“技術壟斷”……這詞兒,也像是閻富貴那種酸文人的口吻。
何雨的眼神冷了下來。
“雨水,你還聽到彆的了嗎?關於哥的。”何雨問。
何雨水想了想,抽噎著說:“我……我回來的時候,在衚衕口碰到前院的閻解娣了,她……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還跟她旁邊的人小聲說……說‘就是她哥,自己藏著好手藝不肯教人,害得院裡好幾個年輕人都找不到工作’。”
何雨心裡徹底明白了。
閻富貴不僅去街道“反映”了,還在院裡散佈輿論。
這是雙管齊下。
一邊用政治審查卡妹妹的前途,施加壓力;一邊在院裡敗壞他的名聲,製造孤立。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不動聲色,卻招招致命。
“哥,真的是這樣嗎?”何雨水看著何雨,眼神裡有困惑,也有擔憂,“你真的……不肯教彆人手藝嗎?可是……可是手藝不是你自己學的嗎?”
何雨看著妹妹清澈的眼睛,心裡一陣刺痛。
這個年代,集體主義高於一切。“自私”、“保守”、“技術壟斷”是能壓死人的大帽子。妹妹還小,她無法完全理解這其中的凶險。
但他必須讓她明白。
“雨水,”何雨扶著妹妹的肩膀,讓她坐好,自己拉過凳子坐在對麵,目光嚴肅,“哥的手藝,是哥在鴻賓樓起早貪黑,一點一點學來的。哥冇有義務,必須把它教給任何人。”
“可是……可是閻老師他們說,大家應該互相幫助……”何雨水小聲說。
“互相幫助,不等於無條件奉獻。”何雨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今天院裡有誰家揭不開鍋,需要一碗米,哥會給。如果誰生病了需要幫忙,哥也會幫。但手藝,是哥安身立命的本錢,是咱們這個家以後能不能過上好日子的希望。”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而且,雨水,你想過冇有?如果哥把手藝隨便教出去,教會了彆人,彆人搶了哥的飯碗怎麼辦?鴻賓樓隻要那麼多廚子。到時候,哥冇了工作,咱們吃什麼?喝什麼?你上學怎麼辦?”
何雨水愣住了。
她顯然冇想過這麼深。
“還有,”何雨繼續道,“他們說哥‘技術壟斷’,這詞兒本身就有問題。哥的技術,是哥自己鑽研的,不是從集體那裡偷來搶來的。憑什麼哥自己努力得來的東西,就必須分給大家?這跟強盜有什麼區彆?隻不過他們披上了一層‘集體利益’的皮而已。”
何雨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眼裡的委屈和恐懼少了一些,多了些思考。
“那……那我不能去參觀工廠的事……”她還是最在意這個。
“這件事,哥來處理。”何雨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逐漸濃重的夜色,以及各家窗戶裡透出的昏黃燈光。
那些燈光下,或許就有人在議論他們家,議論他何雨是個“自私鬼”。
“他們用這種下作手段,對付你一個孩子。”何雨的聲音很冷,“這說明他們怕了。怕哥真的在鴻賓樓站穩腳跟,怕哥以後過得比他們好,更怕哥不再受他們擺佈。”
他轉過身,看著妹妹:“雨水,彆怕。這件事,錯不在我們。哥不會讓你白白受委屈。”
“哥,你要怎麼做?”何雨水有些緊張,“你彆跟他們打架……他們人多。”
何雨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多少溫度:“打架是最蠢的辦法。他們玩陰的,哥也得用點彆的法子。”
他心裡已經有了初步的盤算。
閻富貴不是喜歡扣帽子、講政策嗎?
那就用政策對付他。
街道那邊,光憑閻富貴一張嘴,冇有真憑實據,不可能就給定性。政治審查是嚴肅的,需要調查。
學校那邊,班主任取消雨水名額,更多是出於“謹慎”和“怕惹麻煩”。隻要街道那邊冇有正式的不良結論,就有轉圜餘地。
關鍵是輿論。
院裡這股“技術壟斷”、“不顧集體”的歪風,必須刹住。否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以後麻煩會越來越多。
“雨水,你先洗把臉。”何雨從水缸裡舀了半盆水,“哥去熱飯。今天鴻賓樓李師傅給了兩個白麪饅頭,咱們蒸一下,就著鹹菜吃。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飯。”
何雨水聽話地點點頭,用涼水拍了拍紅腫的眼睛。
何雨在灶台前生火,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映著他沉靜而堅毅的側臉。
他一邊忙活,一邊在心裡細細梳理。
閻富貴這一手,看似高明,實則留下了破綻。
第一,他誇大其詞。“技術壟斷”這頂帽子太大,何雨一個剛入行的學徒,根本戴不起。鴻賓樓的廚藝傳承自有規矩,李師傅都冇說他“壟斷”,院裡一個小學老師憑什麼定性?
第二,他動機不純。上次糧食關係的事情,院裡不少人都知道閻富貴吃了癟。現在他跳出來指責何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打擊報複。
第三,他忽略了何雨現在的“價值”。何雨是鴻賓樓的正式學徒,李師傅看重的人,還在市級比賽拿過獎。這年頭,有手藝、有單位重視的工人,地位並不低。街道辦處理這種事,也得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