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這是你應得的。”楊經理擺擺手,語氣變得嚴肅了些,“柱子,提拔你,一是看中你的手藝和腦子,二是看中你年輕,有衝勁,懂規矩。現在形勢你也知道,公私合營是大勢所趨,咱們鴻賓樓肯定跑不了。到時候,後廚怎麼安排,人員怎麼調配,新製度怎麼落實,都需要一個既懂技術,又能領會政策精神的人來具體操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何雨心頭一震。果然!提拔的背後,有著為公私合營做準備的長遠考慮。這是機遇,也是巨大的責任和風險。
“我明白,經理。”何雨沉聲道,“我一定加強學習,認真領會政策,配合好飯莊子和上級的一切安排,把後廚的工作做好,平穩過渡。”
“嗯。”楊經理滿意地點點頭,“你有這個覺悟就好。以後後廚的日常排班、物料申領覈查、學徒工的基礎考覈,你先抓起來。遇到拿不準的,多向王師傅他們請教,也要及時跟我通氣。”
“是。”
“還有,”楊經理壓低了聲音,“你現在是廚師長了,工資待遇上來了,院裡院外,難免有人眼紅。說話做事,更要謹慎,團結大多數,注意影響。尤其是……你們那個四合院,情況好像有點複雜?”
何雨心裡一凜,知道楊經理可能也聽到點風聲,畢竟街道王主任那邊或許有溝通。他點頭:“是有些複雜。請經理放心,我知道輕重,不會給咱們鴻賓樓抹黑。”
“那就好。去吧,好好乾。”
從經理室出來,何雨感覺外麵的陽光都有些不同了。口袋裡揣著鼓鼓的信囊和嶄新的證件,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實在。
回到後廚,氣氛明顯不一樣了。幾個平時關係還不錯的夥計湊過來道喜。
“柱子,不,何師傅,恭喜恭喜啊!”
“何廚師長,以後可得多關照!”
“晚上擺一桌?慶祝慶祝!”
何雨笑著應酬,該感謝的感謝,該謙虛的謙虛。王大海走過他身邊,哼了一聲:“小子,彆翹尾巴。廚師長,活兒更多,擔子更重,出了岔子,丟人也更大。”
“王師傅,我記下了。”何雨認真點頭。
李根則是一臉興奮與崇拜:“柱子哥,你真厲害!”
下午的工作,何雨明顯感覺到不同。以前是他配合彆人,現在開始,需要他協調、分配、檢查。他儘量保持原來的勤快,但涉及到職責範圍內的安排時,也開始嘗試著用更清晰、更肯定的語氣。變化是細微的,但確實在發生。
下班時間到了。
何雨換下工作服,仔細疊好。那身象征著廚師長身份的、料子更好一些的白色廚師服,要等明天才能領到。他摸了摸口袋裡厚厚的信封和證件,深吸一口氣,走出了鴻賓樓的後門。
夕陽給古老的街道鍍上一層金邊。自行車鈴鐺叮鈴鈴響著,下班的人們行色匆匆。空氣中飄著炊煙和飯菜的香味。
何雨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不疾不徐。巨大的喜悅過後,是更深沉的思量。
六十八塊五,四十五斤定量。這在這個年代,足以讓一個三口之家過得相當寬裕。他和雨水,再也不用緊巴巴地算計每一分錢、每一兩糧了。可以給雨水添件新衣裳,買雙結實的鞋;可以偶爾割點肉,包頓餃子;甚至可以開始攢錢,為將來可能的變化做準備——比如,萬一那四合院住不下去了呢?
但正如楊經理提醒的,眼紅的人肯定不少。院裡那幾位,易中海、閻富貴,還有那個看似不管事其實心裡門兒清的劉海中,他們會怎麼想?尤其是易中海,之前幾次找茬不成,反而讓自己在街道王主任那裡露了臉,他會不會更嫉恨?自己這廚師長的身份,在院裡算是“官麵”上的人了,雖然是最基層的“官”,但意義不同。他們再想用“思想落後”、“追求享受”這種大帽子來壓,就得掂量掂量了。
不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們會不會換彆的法子?比如,從雨水身上再做文章?或者,在鄰裡關係上製造摩擦?
何雨的眼神漸漸銳利起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了這份工作和收入做底氣,很多事,他應對起來就能更從容。但謹慎,永遠不能丟。
快走到四合院所在的衚衕口時,何雨看到閻富貴揹著手,正在院門外的老槐樹下踱步,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閒逛。
閻富貴也看到了何雨,小眼睛眯了眯,臉上立刻堆起那種慣常的、帶著算計的笑容:“喲,柱子回來啦?今天下班挺準時的嘛。”
何雨停下腳步,點點頭:“閻老師,遛彎呢?”
“啊,活動活動。”閻富貴湊近兩步,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何雨鼓囊囊的口袋(那裡裝著工資信封)和略顯不同的精氣神,“聽說……你們鴻賓樓今天挺熱鬨?有什麼喜事?”
訊息傳得這麼快?何雨心裡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飯莊子能有什麼喜事,還不是照常開門做生意。閻老師訊息真靈通。”
“嗬嗬,街裡街坊的,有點動靜總能聽著點。”閻富貴乾笑兩聲,試探著問,“我好像聽前街在糧店工作的小王提了一句,說你們那兒有人提了待遇?柱子,是不是你……”
何雨知道瞞不住,也冇想徹底瞞。適當展示實力,也是一種威懾。他淡淡一笑:“承蒙領導看重,給加了點擔子,待遇也確實跟著調整了一下。都是為了更好地工作。”
他冇說具體職務和數字,但承認了“加擔子”和“調待遇”。
閻富貴的笑容僵了一下,眼裡飛快地閃過一絲嫉妒和陰沉,但很快又被更濃的笑容掩蓋:“好事啊!大好事!柱子,你這是出息了!咱們院兒裡也臉上有光!回頭得慶祝慶祝吧?”
“剛接手新工作,忙,再說吧。”何雨敷衍了一句,“閻老師您慢遛,我先回了,雨水該放學了。”
說完,不等閻富貴再開口,何雨點點頭,徑直走進了四合院大門。
閻富貴站在槐樹下,看著何雨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門洞後,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酸意和警惕的複雜表情。他咂咂嘴,低聲嘀咕:“廚師長?六七十塊的工資?這小子……竄得也太快了。老易說得對,這小子是個變數,得跟老易好好說道說道……”
何雨走進前院,正好遇到出來倒臟水的一大媽。
一大媽看到何雨,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柱子回來啦?呀,看著精神頭不錯!聽說你在單位受表揚了?”
連一大媽都知道了?看來這院裡,真是冇有不透風的牆。何雨對一大媽印象還行,至少比易中海直爽些。
“一大媽,您也聽說了?就是正常工作。”何雨客氣道。
“好好乾,年輕人有出息是好事。”一大媽笑著,壓低點聲音,“你一大爺那邊……咳,反正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雨水快回來了吧?晚上做點好的!”
“哎,謝謝一大媽。”何雨應著,穿過垂花門,往中院自己家走去。
他能感覺到,背後有好幾道目光從不同的窗戶後麵投射出來。好奇的,探究的,不善的。
推開自家正房的門,屋裡還保持著早晨離開時的整潔。何雨把那個沉重的信封和證件仔細鎖進抽屜裡,鑰匙貼身放好。
然後,他繫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飯。
米缸裡的米似乎都顯得更飽滿了些。他量了比平時多一半的米,淘洗乾淨,坐上爐子。又從碗櫃深處拿出一個小油紙包,裡麵是上次悄悄留下的一小塊臘肉。他仔細地切成薄片,又泡了把乾豆角。
今晚,給雨水做個豆角炒臘肉,再蒸個雞蛋羹。
爐火映著他年輕卻沉穩的臉。鍋裡的水開始發出細微的響聲,米香漸漸瀰漫開來。
他知道,從今天起,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收入、地位、責任,還有……來自暗處的目光和壓力。
但無論如何,他和妹妹的生活,終於朝著更好的方向,實實在在地邁進了一大步。
接下來的路,既要抓住機遇,更要步步為營。
他握了握炒勺的木柄,感受著那熟悉的觸感和分量,眼神堅定。
窗外,暮色四合,四合院裡各家各戶的燈火次第亮起,尋常而又不尋常的一天,即將過去。而新的挑戰和篇章,或許明天就會悄然翻開。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四合院裡已經有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公用水龍頭旁邊,易中海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刷著牙,白色的泡沫沾在嘴角。閻富貴提著個空尿桶,也湊了過來,假裝要沖洗。
“老易,起得早啊。”閻富貴把桶放下,聲音壓得低低的。
易中海“嗯”了一聲,漱了漱口,吐掉水,才抬眼看了看閻富貴:“你也早。怎麼,有事?”
“也冇啥大事。”閻富貴搓了搓手,眼睛往中院何雨家方向瞟了瞟,“就是昨兒個,碰見柱子了。”
易中海動作頓了一下,繼續用毛巾擦臉,語氣平淡:“哦?聽說他在單位挺露臉?”
“何止是露臉!”閻富貴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酸氣,“鴻賓樓的廚師長!一個月這個數!”他伸出右手,比劃了個“六”和“七”的手勢。
易中海擦臉的動作徹底停了。
他轉過身,看著閻富貴:“六七十塊?你聽誰說的?準嗎?”
“柱子親口說的!還有那信封,鼓鼓囊囊的,裡頭肯定不止工資,說不定還有獎金!”閻富貴咂著嘴,“這纔多大歲數?剛進鴻賓樓多久?這升得也太快了!咱們院裡,有幾個掙這個數的?”
易中海冇立刻接話。
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眼神沉了下去。六七十塊……他易中海是八級鉗工,一個月也就八十多塊,那是熬了多少年資曆,手上多少技術換來的。何雨一個廚子,毛頭小子,憑什麼?
“年輕人,有本事是好事。”易中海緩緩開口,但語氣裡聽不出多少高興,“不過,這錢來得太快,未必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