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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無形中增大。後廚裡除了灶火聲、鍋鏟聲、油水相遇的滋啦聲,幾乎聽不到彆的雜音。每個人都屏息凝神,專注於自己手上的活兒。
“頭菜準備!”前麵傳來跑堂夥計壓低聲音的催促。
“冷盤先上!”何雨沉聲道。早已準備好的醬肉、熏魚、拌菜心等四樣精巧冷盤被迅速端走。
緊接著是熱菜。
“乾燒魚,走菜!”何雨親自將?得湯汁濃稠、紅亮誘人的魚塊小心盛入魚形長盤,撒上少許蔥花點綴。
“荷塘小炒,火候!”何雨轉身,親自掌勺。燒熱油,下蒜末爆香,依次投入焯過水保持脆感的藕片、木耳,以及青椒片、西紅柿塊,最大火力,快速翻炒,鹽、糖、少許胡椒粉調味,勾入薄薄的玻璃芡,動作一氣嗬成。菜品出鍋時,青椒碧綠,西紅柿紅豔,藕片潔白,木耳黑亮,色彩對比鮮明,熱氣帶著清爽的香氣。
“砂鍋豆腐,上桌再點火!”
“奶湯鯽魚,最後上,保持滾燙!”
一道道菜流水般送出。何雨像釘在了灶台前,眼睛觀察著火焰的顏色,耳朵聽著鍋裡湯汁翻滾的聲音,鼻子分辨著空氣中每一絲味道的變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也顧不上擦。
後廚與前麵,彷彿兩個世界。但前麵隱約傳來的、逐漸變大的交談聲和偶爾響起的笑聲,像是一種無聲的反饋。
李德厚的眉頭,不知何時已經舒展開來。
最後一道奶湯鯽魚蘿蔔絲湯被盛入厚重的砂鍋,湯色果然如牛奶般乳白,幾段煎黃的鯽魚臥在湯中,細如髮絲的蘿蔔絲幾乎融化在湯裡,隻留下清甜的口感。何雨撒上胡椒粉和香菜末,滾燙的砂鍋邊緣灼熱,他墊著厚布,親自將砂鍋遞給跑堂的夥計:“小心燙,跟客人說,趁熱喝。”
夥計應了一聲,端著砂鍋快步離去。
後廚裡,主要的烹飪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剩下的是一些點心收尾。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但冇人大聲喧嘩,隻是各自收拾著灶台、刀具。
何雨也終於能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精神一鬆懈,才感到手臂和肩膀有些發酸。
李德厚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小茶壺,遞給何雨:“喝口水。”
“謝謝李師傅。”何雨接過,喝了一口,是溫熱的茉莉花茶,香得很。
“剛纔前麵,”李德厚聲音不高,隻有何雨能聽清,“飲食公司的張經理特意讓夥計過來問,那乾燒魚和荷塘小炒,是誰的手筆。我說是你。他點了點頭,冇多說。”
何雨心裡一動。冇多說,有時候比誇一句還讓人琢磨。
又過了一會兒,前麵的宴席似乎接近尾聲。跑堂的夥計端回來幾個盤子,除了些骨頭殘渣,幾乎都空了。尤其是裝乾燒魚和荷塘小炒的盤子,乾淨得像是洗過。
“領導們吃得挺滿意,”夥計小聲對李德厚和何雨說,“誇咱們鴻賓樓味道正,冇想到還有新花樣,說那個魚‘入味透,有想法’,小炒‘清爽,配肉菜正好’。湯也喝光了。”
李德厚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拍了拍何雨的肩膀:“穩住了。冇丟人。”
正說著,門簾一挑,幾個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鴻賓樓的經理,旁邊跟著的,正是區飲食服務公司的張經理,還有兩位穿著中山裝、氣質沉穩的中年人,想必是軍管會的乾部。
後廚眾人立刻站直了些。
酒樓經理滿臉笑容:“各位領導,這就是我們後廚。今天各位品嚐的菜肴,主要是由我們新晉升的正式廚師,何雨同誌,主要負責烹製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何雨身上。
何雨壓下心頭的一絲緊張,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各位領導好。”
張經理打量了何雨幾眼,笑道:“小夥子很年輕嘛!手藝可不年輕。今天這桌菜,傳統功底紮實,創新也有度,不錯。尤其是那道改良的乾燒魚,醬汁調得好,火候也到位,既保持了魚的鮮嫩,味道又層層疊疊,很好。”
一位軍管會的領導也點了點頭:“恢複經營,不僅要恢複老味道,也要有適應新形勢的新思路。你們鴻賓樓在這方麵,看來是下了功夫,也有合適的人才。小夥子,好好乾。”
“謝謝領導鼓勵,我一定繼續努力。”何雨連忙道。
領導們又簡單看了看後廚的環境,詢問了些日常經營和食材供應的情況,便在前呼後擁下離開了。
他們一走,後廚裡壓抑的興奮才釋放出來。
“何師傅,厲害啊!”
“那魚是真絕了!”
“領導都誇了!”
李德厚揮揮手,讓大家安靜:“行了,該收拾收拾,該準備準備晚上的菜。何雨,今天你辛苦了,下午冇什麼急活,可以稍微歇會兒。”
“冇事,李師傅,我把這邊收拾完。”何雨說著,開始清理自己用的灶台。
雖然身體疲憊,但心裡卻有一股熱流在湧動。那是被認可的滿足感,是靠自己的雙手和技藝掙來的踏實感。
然而,當他用抹布擦拭著光潔的灶檯麵時,易中海那張嚴肅的、帶著批判神情的臉,又不合時宜地浮現在腦海裡。
“收入多了是好事,但心思要是歪了……”
何雨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今天領導的讚譽,酒樓的肯定,是實實在在的。但這份“實在”,回到那個四合院,在某種話語體係裡,又會變成什麼呢?
是“資本主義傾向”的佐證?還是“不安心普通勞動”的表現?
他深吸一口氣,將抹布擰乾。
不管彆人怎麼說,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廚藝是他的立身之本,誰也奪不走。院裡的風言風語,就像這灶台上的油汙,擦掉就是了。
隻是,這“擦掉”的過程,恐怕不會像擦灶台這麼簡單。
他得好好想想。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後廚,在乾淨的地麵上投下窗格的光影。何雨收拾完最後一點工具,走出鴻賓樓的後門。
自行車停在牆角,他推著車,慢慢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耳邊是市井的喧囂,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京城景象。
任務完成了,讚譽得到了。
但新的挑戰,似乎纔剛剛開始。而且,是來自另一個戰場——那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四合院。
他握緊了車把,腳下用力一蹬,自行車朝著南鑼鼓巷的方向駛去。
該回家了。
也是該麵對了。
自行車剛拐進南鑼鼓巷,何雨就察覺到了異樣。
不是視覺上的,而是一種氛圍。
往常這個點,巷子口總有幾個大爺大媽坐著閒聊,孩子們跑來跑去。今天卻安靜了不少,人影稀疏,偶爾路過的一兩個鄰居,看他的眼神也有些躲閃,匆匆點個頭就過去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
鴻賓樓的讚譽和踏實感,在踏入這條熟悉巷子的瞬間,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開了。院裡的空氣,果然和灶台前的火熱是兩回事。
推著車進了四合院大門,前院空蕩蕩的。
正疑惑間,西廂房的門開了,閻埠貴探出半個身子,眼鏡片後的眼睛飛快地掃了何雨一眼,壓低聲音道:“柱子,回來了?趕緊的,中院,街道王主任來了,正開學習會呢。一大爺讓全院能到的都去。”
學習會?
何雨眉頭微皺。這年頭各種學習會、讀報組不少,但通常有固定時間。今天這臨時召集……
“知道了,三大爺。”何雨應了一聲,把自行車在自家屋簷下鎖好。
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深吸一口氣,朝中院走去。
中院已經擠了不少人。
天色將暗未暗,院裡拉了一盞昏黃的電燈,光線不足,又點上了兩盞煤油燈,放在八仙桌兩頭。燈光搖曳,在人們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煙霧繚繞——是劣質菸草和煤油混合的嗆人味道。
八仙桌後麵坐著三個人。
中間是個四十多歲、穿著灰色列寧裝、短髮齊耳的女人,麵容嚴肅,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鋼筆。這是街道辦事處的王主任。
左邊是易中海,坐得筆直,臉上是慣常的、代表“公正”和“操心”的嚴肅表情。
右邊是劉海中,腆著肚子,努力想做出威嚴的樣子,但眼神總忍不住往王主任那邊瞟。
院裡男女老少,或坐小板凳,或靠牆站著,黑壓壓一片。賈張氏撇著嘴坐在前排,秦淮茹低著頭坐在她旁邊。許大茂躲在人群後頭,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表情。傻柱……哦,是何雨自己,快速掃了一眼,看到妹妹何雨水挨著後院的一個嬸子坐著,小臉上有些不安。
“人都到齊了吧?”易中海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點迴音,“王主任百忙之中來咱們院指導學習,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
王主任擺擺手,開門見山:“今天過來,一是傳達一下軍管會和街道最近關於‘恢複生產、勤儉持家’的精神,二是聽聽咱們院裡的情況,大家交流交流思想。最近物價基本穩定了,這是好事,但越是這樣時候,越要警惕享樂主義、鋪張浪費的思想苗頭。咱們工人階級、普通市民,要時刻把心思放在生產建設上,放在思想進步上。”
她說話條理清晰,帶著乾部特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語調。
接下來,她唸了幾份檔案摘要,都是鼓勵生產、反對浪費的內容。
何雨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安靜地聽著。這些話本身冇錯,但他心裡那根弦慢慢繃緊了。他注意到,易中海聽得格外認真,不時點頭,還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
檔案學習完畢,王主任合上本子:“大致精神就是這樣。下麵,請院裡的管事大爺,還有各位居民,也談談自己的想法,或者院裡有什麼需要街道協調的情況,也可以反映。”
易中海立刻接話:“王主任說得非常深刻。我們院積極響應號召,一直注重鄰裡團結,互相幫助,思想學習也抓得緊。”他話鋒一轉,“不過,正如王主任指出的,思想上的弦,一刻也不能鬆。尤其是生活條件有所改善的時候,更容易滋生不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