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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師傅,斷斷續續試了七八次,主要是熬油和收汁的方法。”何雨趕緊回答。
“七八次……”李師傅嘀咕了一句,揹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今天樓裡有幾位老主顧,是天津來的,嘴刁得很,點名要吃蔥燒海蔘。原本是我上灶……這樣,你這盤,我端出去,就說是新來的師傅試做的,請他們品品。”
何雨愣住了:“師傅,這……這行嗎?我這就是瞎琢磨的……”
“行不行,吃了才知道。”李師傅一擺手,“是騾子是馬,拉出去遛遛。要是砸了招牌,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話雖這麼說,但李師傅還是親自把那盤海蔘放進保溫的傳菜盒,又仔細調整了一下襬盤,這才端了出去。
何雨留在後廚,心裡七上八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機械地做著早上備料的活兒,洗菜、切配,心思卻全飛到了前廳。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前廳一個叫小順子的跑堂夥計,風風火火地掀簾子進來,一臉驚奇地衝著何雨喊:“何雨!何雨!了不得了!前麵那桌天津客人,把李頭兒叫去了,對著那盤海蔘誇了半天!非要見見做菜的師傅!”
何雨心裡一跳。
“李頭兒讓我來叫你,趕緊的,收拾利索點過去!”小順子催促道。
何雨趕緊擦了擦手,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小順子往前廳走去。
穿過忙碌的備餐區,來到前廳一個靠窗的雅座。桌上杯盤狼藉,中間那盤蔥燒海蔘,已經隻剩下一點湯汁和幾段炸蔥。
桌邊坐著三位穿著體麵的中年男人,看氣質像是經商或者文化人。李師傅正陪在旁邊。
見何雨過來,李師傅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緩和?
“幾位,這就是剛纔做那道蔥燒海蔘的師傅,何雨,我們這兒新轉正的。”李師傅介紹道。
三位客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何雨身上,看到他年輕的麵孔,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這麼年輕?”坐在主位的一位戴眼鏡的先生扶了扶眼鏡,笑道,“了不得啊!小師傅,你這手蔥燒海蔘,做得地道,又不完全拘泥於老法子。這蔥香,厚實!這汁兒,掛得好,滑而不膩,海蔘的火候更是冇得挑!我在天津衛也吃過不少館子,你們鴻賓樓這道,今天算是讓我開了眼!”
旁邊一位胖胖的客人也點頭:“是啊,李師傅,你們這後生可畏啊!這味道,鹹鮮回甘,蔥香濃鬱,最難得是口感,海蔘軟糯彈牙,汁子濃稠滑潤,搭配得妙!尤其是最後那點炸蔥,點睛之筆!”
第三位客人更直接,對李師傅說:“李頭兒,下次我們來,能不能還讓這位小師傅做?這味道,有點意思!”
李師傅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雖然很淡:“幾位抬愛了。這小子,就是肯下功夫,瞎琢磨。還得練。”
話是這麼說,但何雨能感覺到,師傅的語氣裡,並冇有真的責怪。
應付完客人,回到後廚,已經是上午正式開餐備料最忙的時候。李師傅把何雨叫到一邊,周圍是叮叮噹噹的切菜聲和灶火的轟鳴。
“今天這事,算你過了關。”李師傅看著何雨,聲音壓過了周圍的嘈雜,“但不是你改得多好,是你基本功還算紮實,冇把海蔘燒壞,冇把味道弄歪。”
“是,師傅。”何雨恭敬地聽著。
“做菜,尤其是咱們魯菜,講究的是傳承,是規矩。但規矩不是死的。”李師傅話鋒一轉,目光深遠,“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是經過千錘百鍊的,是好東西。但好東西,也不是不能動。關鍵是你得知道,為什麼能動,動哪裡,動了之後,它還是不是那個東西。”
他指了指何雨早上用過的那個小灶眼:“你加的洋蔥、香菜根,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早年有些老師傅,熬製複合油的時候,也會用些彆的料提香。但為什麼後來大多隻用大蔥?因為大蔥的香氣最正,最配海蔘,不會搶味。你用的量少,先低溫炸,取其底味而不奪主,這個分寸,你這次碰巧拿捏對了。”
“收汁的法子,也算用了心。自然收濃保其醇,薄芡融合增其滑,想法是好的。但你要記住,這法子對火候要求更高,差一點,芡就糊了,或者汁就泄了。你今天運氣好。”
李師傅的語氣很嚴肅,但何雨聽出了裡麵的點撥和……認可。
“記住,創新不是胡來。是在把老底子吃透、摸熟的基礎上,往前那麼小心翼翼地探一步。今天客人說好,是你的運氣,也是你這段時間確實下了苦功。但彆飄,差得遠呢!”
“是,師傅!我記住了!”何雨用力點頭,心裡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熱的暖流和更堅定的決心。
“嗯。”李師傅擺了擺手,“忙去吧。今天中午,二灶那邊忙不過來,你去幫著盯一下小炒。蔥燒海蔘……以後每週留兩天,你上灶做,我看看。”
何雨眼睛一亮:“謝謝師傅!”
這意味著,他不僅冇有被懲罰,反而因此獲得了一些獨立上灶做招牌菜的機會!雖然隻是“看看”,但已經是極大的信任和鼓勵。
整個上午,何雨乾活都格外有勁。切配菜刀光如影,遞送調料準確迅速。後廚裡其他師傅和夥計,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樣了。尤其是幾個比何雨早來一兩年的師兄,眼神裡多了些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訊息在後廚這個小圈子裡傳得很快。新轉正的何雨,鼓搗出的新式蔥燒海蔘,得到了刁鑽客人的認可,連李頭兒都默許了他每週做兩次。
這不僅僅是做出一道好菜那麼簡單。
這代表著一種潛力,一種被權威認可的可能性。
中午飯口最忙的時候,何雨在二灶上揮汗如雨。爆炒腰花、油燜大蝦、糟溜魚片……一道道家常炒菜在他手裡翻飛而出。他的動作更加沉穩,對火候的把握似乎也因為早上的經曆而多了一份自信。
偶爾抬頭,能看到李師傅在主灶那邊忙碌的側影,也能感受到來自其他方向的一些目光。
何雨知道,今天隻是一個開始。
用現代的一些理念和思路,去碰撞、融合這個時代深厚的傳統技藝,這條路走對了方向,但也必然不會平坦。李師傅的認可來之不易,同行的關注也可能轉化為壓力甚至嫉妒。
但無論如何,他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不僅僅是為了站穩腳跟,更是為了那份深植於心的、對烹飪技藝本身的熱愛與追求。在這個物質尚且匱乏的年代,能用雙手創造出極致的美味,帶給人們片刻的滿足與歡愉,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成就。
灶火熊熊,映亮了他年輕卻專注的臉龐。
炒勺與鐵鍋碰撞,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彷彿是他在這條路上,踏出的又一個堅定的足音。
傍晚時分,何雨揣著剛發的半個月轉正工資,腳步輕快地往南鑼鼓巷走。
鴻賓樓後廚的煙火氣似乎還沾在身上,混合著蔥薑爆鍋的香氣和一絲淡淡的成就感。李師傅那句“每週留兩天,你上灶做,我看看”,像顆定心丸,讓他對未來多了幾分踏實。
拐進衚衕,熟悉的青磚灰瓦映入眼簾。
但今天,院門口的氣氛有點怪。
幾個平日裡喜歡在門口擇菜、閒聊的大媽,正聚在一塊兒。看見何雨走過來,聲音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眼神卻像鉤子似的,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又迅速移開。
“喲,柱子回來啦?”二大媽扯出個笑,乾巴巴地打了聲招呼。
“嗯,二大媽,忙著呢。”何雨點點頭,腳步冇停。
他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一直跟著他,直到他跨進院門。
進了前院,閻富貴家窗戶底下,三大媽正跟對門的趙嬸低聲說著什麼。看見何雨,三大媽立刻提高了嗓門,但那話聽著卻有點彆扭。
“要我說啊,這年輕人,還是得踏踏實實。光想著走捷徑,那不成。”
趙嬸附和著:“可不是嘛,老話講,根基不穩,地動山搖。”
何雨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冇接話,徑直穿過月亮門,走進中院。
中院水龍頭旁邊,賈張氏正在洗菜,嘴裡嘟嘟囔囔。看見何雨,她撇了撇嘴,把盆裡的水潑得嘩啦一聲響,水花差點濺到何雨褲腳上。
“有些人啊,翅膀硬了,眼裡就冇長輩了。”賈張氏斜著眼,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何雨聽見,“忘了自個兒是怎麼長大的了?冇院裡大夥兒幫襯,能有今天?”
何雨腳步頓了頓。
他轉過身,看著賈張氏,語氣平靜:“賈大媽,您這話,是說誰呢?”
賈張氏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但嘴硬道:“說誰?誰心裡有鬼就說誰!我這是替一大爺不值!掏心掏肺對某些人,結果呢?哼!”
一大爺?
何雨心裡咯噔一下。
易中海。
他立刻把今天院裡這些異樣的眼神、含沙射影的話,和之前院費之爭、雨水被排擠的事情聯絡了起來。
這是……開始了?
他冇再理會賈張氏,轉身往自家屋走。
推開門,屋裡冷鍋冷灶,何雨水還冇回來。
平時這個點,小丫頭早該到家,嘰嘰喳喳說著學校裡的趣事了。
何雨放下布包,心裡的那點喜悅徹底涼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警惕。
他走到窗邊,透過玻璃看向對麵易中海家。
易家房門緊閉,但窗戶裡透著燈光,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
冇過多久,何雨水低著頭,慢吞吞地走進了中院。
她冇像往常一樣跟院裡玩耍的孩子打招呼,甚至冇看他們,徑直走向自家屋子。小肩膀耷拉著,書包帶子滑到了胳膊肘。
何雨趕緊拉開門。
“雨水,回來了?”
何雨水抬起頭,眼睛有點紅,看見哥哥,嘴巴一扁,差點哭出來,但又強忍住了。
“哥……”她聲音帶著鼻音,快步走進屋,反手關上了門。
“怎麼了?”何雨蹲下身,看著妹妹,“在學校又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