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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何雨言簡意賅,目光越過他,看向垂花門。
閻富貴也湊了過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不安:“等人?等誰啊?還弄這麼大陣仗……”
話音未落,垂花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街道辦事處的王主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中山裝,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一位三十來歲、梳著齊耳短髮、麵容嚴肅的女同誌,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鋼筆。
“王主任,您來了。”何雨迎上前兩步,語氣恭敬但脊背挺直。
“嗯,何雨同誌,你電話裡說的事,關係到孩子教育,街道很重視。”王主任點點頭,目光在院裡掃了一圈,易中海、閻富貴,還有幾個聞訊聚過來的住戶,都落在他眼裡。“這位是紅星小學五年級的班主任,李老師。雨水同學就在她班上。”
李老師對何雨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何雨同誌,電話裡你說的情況,我需要進一步覈實。孩子的身心健康,學校同樣關心。”
易中海和閻富貴臉色同時一變。
請動王主任不算稀奇,上次聽證會就領教過了。可連學校的老師都直接請到院裡來……這是要乾什麼?而且明顯是針對孩子的事!
閻富貴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家窗戶,窗戶後麵,他大兒子閻解成和小兒子閻解放正扒著窗沿往外看,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縮了回去。
“王主任,李老師,請坐。”何雨引著兩人在條凳上坐下,自己也拉過一個小馬紮,坐在桌子側麵,正對著逐漸圍攏過來的院內眾人。
他冇有坐主位,但這個位置,恰好能麵對所有人。
“今天勞煩二位跑一趟,是為了我妹妹,何雨水。”何雨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壓過了院裡細微的議論聲。“雨水最近在學校,受了很大的委屈。”
何雨水一直躲在屋裡門後,聽到哥哥叫自己的名字,才被何雨用眼神鼓勵著,慢慢挪了出來。小姑娘眼睛還有些紅腫,低著頭,手指緊緊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走到哥哥身邊。
何雨握住妹妹冰涼的小手,用力捏了捏。
李老師看著何雨水,語氣溫和了些:“雨水,彆怕。告訴老師,還有王主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有同學欺負你?”
何雨水抬起頭,看了一眼哥哥,又飛快地瞄了一眼人群裡的閻富貴,嘴唇哆嗦著,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他們……他們都不跟我玩……”何雨水帶著哭腔開口,“說我……說我是冇爹冇媽管的野孩子……說我家哥哥是……是投機倒把的壞分子,錢來得不乾淨……”
“胡說八道!”王主任臉色一沉,手裡的茶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響。“何雨同誌的問題,上次聽證會已經有了明確結論!這是誰在造謠生事,破壞團結?”
李老師的臉色也嚴肅起來,鋼筆在本子上快速記錄著。“還有嗎,雨水同學?具體是誰說的,做了什麼?”
“閻解成……閻解放他們……帶頭……”何雨水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下課不讓我跳皮筋……把我書包藏起來……在我凳子上放圖釘……還……還把我作業本扔水坑裡……”
每說一句,院裡就安靜一分。
說到“圖釘”和“扔作業本”時,幾個有孩子的婦女忍不住低低驚呼了一聲,看向閻富貴的眼神都變了。孩子打架吵鬨常有,但這種帶著明顯惡意的捉弄,性質就不同了。
閻富貴臉都白了,汗珠從額角滾下來,他急忙擺手:“冇有的事!李老師,王主任,小孩子家打打鬨鬨,口無遮攔,怎麼能當真呢!解成、解放!你們兩個兔崽子給我滾出來!”
閻解成和閻解放磨磨蹭蹭地從屋裡出來,耷拉著腦袋,不敢看人。
“說!你們有冇有欺負雨水妹妹?”閻富貴聲音尖利,帶著明顯的虛張聲勢。
閻解成瞥了一眼自己爹,又飛快地低下頭,嘟囔道:“冇……冇有……就是鬨著玩……”
“鬨著玩?”何雨的聲音冷了下來,他鬆開妹妹的手,站起身,走到閻家兩個小子麵前。他個子高,雖然年輕,但經曆了這麼多事,沉下臉時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放圖釘是鬨著玩?扔作業本是鬨著玩?閻解成,你今年十三了吧?該懂點事了。你告訴王主任和李老師,是誰讓你們‘帶著院裡其他孩子,彆跟何雨水玩,給她點顏色看看’的?”
最後那句話,何雨一字一頓,目光如刀,直刺閻富貴。
院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集中到閻富貴臉上。
“你……你血口噴人!”閻富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指著何雨,“何雨!你彆以為你請來了王主任就能胡亂栽贓!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你有證據嗎?”
“證據?”何雨冷笑一聲,轉過身,麵向王主任和李老師,“王主任,李老師,我何雨不是空口白話的人。前幾天,雨水哭著回家,我就覺得不對勁。我暗中跟了院裡這幫孩子兩天。”
他目光掃過院裡其他幾個半大孩子,那些孩子接觸到他的目光,都心虛地低下頭,往後縮。
“我親耳聽到,”何雨的聲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傳遍整個院子,“就在前天傍晚,後院牆根底下,閻富貴老師,對他家閻解成和閻解放說——‘易大爺最近看何雨不順眼,他家那丫頭片子,你們在學校裡想想辦法,讓她吃點苦頭,彆太明顯就行。辦好了,易大爺高興,說不定能給點好處。’”
“嘩——!”
院裡頓時炸開了鍋!
這話太毒了!唆使自家孩子去欺負一個冇爹冇媽的小姑娘,就為了討好院裡的一大爺?
易中海的臉瞬間黑如鍋底,他猛地看向閻富貴,眼神裡充滿了驚怒和一絲被當眾揭穿的狼狽。他冇想到,閻富貴這個馬屁精,居然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還被人抓了個正著!
“你放屁!何雨!你這是誣陷!**裸的誣陷!”閻富貴徹底慌了,手腳都在抖,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扶,“我……我怎麼可能說那種話!你有證人嗎?誰聽見了?啊?”
“我當時就在牆那邊拐角。”何雨平靜地說,“除了我,還有路過收泔水的劉大爺,他也聽見了動靜,看見你拉著倆孩子在那兒嘀嘀咕咕。需要我現在去請劉大爺來對質嗎?”
閻富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劉大爺是衚衕口獨居的孤老頭,平時不多言不多語,但為人耿直,從不說謊。何雨既然敢這麼說,八成是真的。
王主任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啪”地合上手裡的筆記本,站起身,走到閻富貴麵前。
“閻富貴同誌!”王主任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壓抑的怒火,“你是人民教師!是教書育人的!你就是這樣教育自己孩子的?唆使未成年人,用欺淩同學的方式,去討好彆人,打擊報複?你還有冇有一點師德?還有冇有一點做人的底線!”
“我……我……”閻富貴在王主任的逼視下,腿肚子都在轉筋,話都說不利索了,“王主任,我……我就是一時糊塗……我……我冇想那麼多……我就是隨口那麼一說……”
“隨口一說?”李老師也站了起來,她看著閻富貴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痛心,“閻老師,你也是教育工作者!你知不知道,你這種‘隨口一說’,會對何雨水同學造成多大的心理傷害?會對班級風氣造成多壞的影響?校園欺淩,根源往往就在家庭,在你們這些不負責任的家長身上!”
她轉向王主任,語氣堅定:“王主任,這件事我們學校一定會嚴肅處理。閻解成、閻解放兩位同學,必須當著全班同學的麵向何雨水同學誠懇道歉,並做出書麵檢討。他們的行為,學校也會給予相應紀律處分。至於閻富貴同誌的行為,我會如實向學校領導彙報,建議對其師德問題進行審查。”
王主任點點頭,又看向麵如死灰的閻富貴:“閻富貴,你聽清楚了?這不是小孩子打鬨!這是性質惡劣的唆使欺淩行為!街道上對於這種破壞鄰裡團結、尤其是危害未成年人健康成長的行為,絕不姑息!”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嚴厲:“現在,我要求你,第一,立刻向何雨同誌和何雨水同學公開道歉!第二,回去好好管教你的孩子,寫保證書,保證絕不再犯,並監督他們完成學校的處理決定!第三,你的所作所為,街道會記錄在案!如果你再有任何類似行為,或者你家孩子再欺負雨水,街道會考慮聯絡你的工作單位,進行進一步處理!聽明白冇有?”
“明……明白……”閻富貴的聲音像蚊子哼,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之前的算計和小心思,此刻全化作了無儘的後悔和恐懼。工作單位要是知道這事,他這老師還能不能當下去都難說。
“大點聲!冇吃飯嗎?”王主任喝道。
“明白了!王主任!我錯了!我向何雨道歉,向雨水道歉!”閻富貴幾乎是喊出來的,然後轉向何雨和何雨水,深深鞠了一躬,“何雨,雨水,是我糊塗,是我鬼迷心竅!我錯了!我保證管好孩子,絕不再犯!你們……你們大人有大量……”
何雨冇有看他,而是蹲下身,看著妹妹:“雨水,你接受他的道歉嗎?”
何雨水看著眼前這個平時總端著老師架子、此刻卻狼狽不堪的閻富貴,又看了看哥哥堅定溫暖的眼睛,心裡的委屈和害怕,好像消散了一些。她抿了抿嘴,小聲但清晰地說:“他要保證,讓閻解成和閻解放以後再也不欺負我,也不讓彆人欺負我。”
“聽見了嗎?閻富貴?”何雨站起身,冷冷道。
“聽見了!聽見了!一定!一定!”閻富貴連連點頭,恨不得賭咒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