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雨水,回來啦?”何雨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
何雨水冇抬頭,隻是“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她徑直往屋裡走,腳步拖遝。走到屋門口時,她停了一下,肩膀微微聳動。
何雨的心一緊。
他快步走過去,在妹妹要進屋前攔住了她。他彎下腰,想看看她的臉。何雨水卻把頭扭向一邊,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怎麼了?”何雨的聲音放柔了,“跟哥說說。”
何雨水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但她越是這樣,何雨越是知道不對勁。他伸手,輕輕握住妹妹的肩膀。何雨水今年十二歲,個子纔到他胸口,瘦瘦小小的。他能感覺到她肩膀在微微顫抖。
“是不是在學校受委屈了?”何雨問。
這句話像開啟了某個開關。
何雨水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不是那種小聲的抽泣,而是壓抑了很久的、撕心裂肺的哭聲。她撲進何雨懷裡,兩隻小手緊緊抓著他洗得發白的工裝前襟,眼淚瞬間就浸濕了一片。
何雨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弄得心頭一酸。
他摟住妹妹,輕輕拍著她的背:“不哭不哭,哥在這兒呢。告訴哥,誰欺負你了?”
何雨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他們……他們都……都不跟我玩……”
“誰不跟你玩?”
“班裡的同學……王小紅……李建軍……還有……還有好多人……”何雨水抽噎著,“他們說……說我是冇爹的孩子……”
何雨的身體僵了一下。
懷裡的妹妹還在哭,小小的身體因為抽泣而一抖一抖的。何雨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又疼又悶。
“他們還說什麼?”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說……說我冇爹教……說我們家……我們家成分不好……”何雨水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哥,什麼是成分不好?為什麼他們說這個?”
何雨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成分。
這個在1950年代初越來越重要的詞。父親何大清當年在軋鋼廠是技術骨乾,家裡條件原本不錯。可父親走得突然,留下他和年幼的妹妹。院子裡的人嘴上不說,背地裡難免有些閒話。加上前陣子那場聽證會,他和易中海、閻富貴撕破了臉,雖然贏了,但有些謠言就像野草,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他冇想到,這些大人的齷齪,竟然會蔓延到孩子身上。
“他們還做了什麼?”何雨的聲音沉了下來。
何雨水抽噎著說:“今天……今天分組做勞動,冇人願意跟我一組。老師把我分到王小紅那組,王小紅當著全班的麵說……說‘我纔不要跟冇爹的孩子一組,晦氣’……”
她說到這裡,又哭了起來:“哥,我是不是真的晦氣?是不是因為我冇有爹,所以大家都不喜歡我?”
“胡說!”何雨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他蹲下身,雙手扶著妹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雨水,你聽好了。你冇有爹,不是你的錯。爹走了,是老天爺不開眼,跟你一點關係都冇有。你是最好的妹妹,是哥的寶貝,知道嗎?”
何雨水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眼神裡多了些依賴。
“可是……可是他們為什麼都那樣說我?”她小聲問。
何雨深吸一口氣。
他拉著妹妹在屋門口的門檻上坐下。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彆家做飯的鍋鏟聲和隱約的說話聲。
“雨水,你記不記得爹走的那年,你多大?”何雨問。
何雨水想了想:“六歲。”
“對,六歲。”何雨望著院子裡的槐樹,聲音有些飄遠,“那年冬天特彆冷,爹在廠裡出了事,人送到醫院就冇救過來。媽走得早,家裡就剩咱倆。街道的王主任來看咱們,說要把你送到福利院去。”
何雨水緊緊抓住了哥哥的衣袖。
“我當時就跪在王主任麵前,我說,我能養活妹妹。”何雨轉過頭,看著妹妹,“我求他給我個機會。後來,他幫我找了鴻賓樓學徒的活兒,一個月十二塊錢。十二塊錢,要養活兩個人,你知道有多難嗎?”
何雨水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記得那些日子。哥哥每天天不亮就去鴻賓樓,晚上很晚纔回來。她一個人在家,餓了就啃冷饅頭,怕黑就點著煤油燈等哥哥。有時候哥哥會帶回來一點客人剩下的菜,那就是他們最好的改善。
“最難的時候,咱們連買煤的錢都冇有。”何雨繼續說,“冬天屋裡跟冰窖似的,咱倆擠在一張床上,蓋兩床被子還冷得發抖。我去撿煤核,手凍得全是口子。你抱著我的胳膊說,‘哥,我不冷’。”
何雨的聲音有些哽咽。
他頓了頓,平複了一下情緒:“雨水,咱們能走到今天,不是靠誰可憐,是靠咱們自己。哥在鴻賓樓,從洗菜、削土豆開始,一點一點學。手上燙的泡、切的傷口,數都數不清。為什麼?因為哥得讓你有飯吃,有學上,讓你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何雨水聽著,眼淚又湧了出來。
但這次不是委屈的淚,是心疼的淚。
“哥……”她小聲叫了一聲。
“所以,”何雨擦掉妹妹臉上的淚,“那些說你冇爹的孩子,他們懂什麼?他們吃過你吃過的苦嗎?他們見過你見過的難嗎?你冇有爹,但你有哥。哥就是你的天,就是你的依靠。咱們不靠任何人,就靠咱們自己這雙手。”
他舉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廚子的手。手掌寬厚,指節粗大,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繭子,還有幾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學切菜時留下的。但這雙手,撐起了這個家。
何雨水看著哥哥的手,突然伸出自己的小手,輕輕摸了摸那些繭子。
“疼嗎?”她問。
“早不疼了。”何雨笑了,“現在這雙手,能做出鴻賓樓的招牌菜,能掙工資,能養活咱倆。雨水,咱們不丟人,咱們挺直腰桿做人。”
何雨水用力點頭。
她似乎想通了什麼,擦乾眼淚,小臉上露出堅定的神色:“哥,我以後不理他們了。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我好好學習,我考好成績,氣死他們!”
“這就對了。”何雨摸摸她的頭,“不過記住,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要是有人敢動手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哥,知道嗎?”
“嗯!”
“還有,”何雨想了想,“明天哥送你上學。”
何雨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何雨站起身,“不僅明天送,以後哥有空就送。讓那些孩子看看,你何雨水不是冇爹的孩子,你有個能乾的哥哥,有個完整的家。”
何雨水終於破涕為笑。
她站起來,撲進哥哥懷裡,緊緊抱住他:“哥,你真好。”
何雨摟著妹妹,心裡卻沉甸甸的。
孩子的話往往是大人的鏡子。院子裡那些孩子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嘲笑雨水,背後肯定有大人在嚼舌根。易中海?閻富貴?還是那些看熱鬨不嫌事大的鄰居?
聽證會雖然贏了,但梁子結下了。易中海那種人,表麵道貌岸然,背地裡陰損得很。他不敢明著來,就搞這些小動作,從孩子下手,想從心理上擊垮他們。
冇那麼容易。
何雨眼神冷了下來。
他鬆開妹妹,拍拍她的背:“去洗把臉,哥給你做好吃的。今天鴻賓樓轉正的通知下來了,下個月開始,哥工資能漲到三十七塊五。咱們慶祝慶祝。”
“真的?”何雨水驚喜地睜大眼睛,“哥你轉正了?”
“嗯。”何雨笑著點頭,“所以彆哭了,好日子在後頭呢。等哥發了工資,先給你買件新衣裳,再買雙新鞋。你不是一直想要那雙白球鞋嗎?”
“可是……那很貴吧?”何雨水雖然高興,但還是懂事地說,“哥,我的衣服還能穿,不用買新的。”
“該買就得買。”何雨語氣堅決,“咱們現在有條件了,不能總委屈自己。快去洗臉,哥炒個土豆絲,再把昨天剩的肉熱一熱。”
何雨水歡快地應了一聲,跑進屋去拿臉盆。
何雨回到廚房,重新拿起菜刀。刀在案板上發出更快更利的“噠噠”聲,土豆絲切得又細又勻。他的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種廚子特有的節奏感。
但心裡卻在盤算。
轉正是好事,收入增加了,生活能改善。可這也意味著,他在院子裡的處境會更微妙。之前他是學徒,掙得少,彆人或許還覺得他們兄妹可憐。現在他轉正了,工資比院裡不少老工人都高,嫉妒眼紅的人隻會更多。
易中海提出要多交院費,恐怕隻是個開始。
還有雨水在學校的事。今天她哭成這樣,肯定不是第一次被欺負了。這孩子懂事,怕他擔心,一直憋著冇說。今天要不是實在忍不住,恐怕還會繼續瞞下去。
得想個辦法。
何雨把切好的土豆絲泡進清水裡,開始熱鍋倒油。油熱了,扔進幾粒花椒,炸出香味後撈出來,再下蔥薑蒜爆鍋。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何雨水洗好臉,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托著下巴看哥哥做飯。
“哥,你做飯真好看。”她說。
“好看?”何雨笑了,“做飯有什麼好看不好看的,能吃就行。”
“就是好看。”何雨水認真地說,“我們班王小紅她媽做飯,就是胡亂一炒,黑乎乎的。你做飯,每一步都有講究,像……像變戲法一樣。”
何雨被逗笑了:“那以後哥教你。”
“真的?我也能學嗎?”
“當然能。女孩子會做飯是本事,將來不管到哪兒,餓不著自己。”何雨說著,把土豆絲倒進鍋裡,“刺啦”一聲,白氣蒸騰。
他快速翻炒,加醋,加鹽,動作行雲流水。
何雨水看著,突然小聲說:“哥,其實……其實今天還有一件事。”
何雨手裡的鏟子冇停:“什麼事?”
“我們班李老師找我談話了。”何雨水低下頭,“她說……說我最近成績有點下滑,上課老走神。她問我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