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傳統的鍋塌豆腐,鮮味主要靠外部的芡汁。我想讓鮮味從豆腐內部出來,和豆腐本身結合得更緊密。香菇提醇厚,冬筍增清爽,蝦皮補海味,用油煸過能去腥存鮮,也能讓香氣鎖在餡料裡。”
“外麵的糊,隻用蛋黃?還加了東西?”
“是,隻用蛋黃顏色更金黃,口感也更酥。蛋液裡調了一點煸餡料的油和鹽,提前入個底味。拍了一層薄澱粉,是為了掛糊更牢,殼更均勻。”
“最後那個像蛋花又不像蛋花的東西是什麼?”
“是蛋清。最後淋上去,利用湯汁餘熱凝固,能增加一點滑嫩的口感,也讓湯汁看起來不那麼厚重。”
李師傅點了點頭,又夾起一塊,這次他特意先單獨嚐了嚐外殼,又嚐了嚐中間的餡料,再整體吃下去。
“油用得少,”李師傅放下筷子,對王頭灶和張頭墩說,“吃起來卻一點不乾,反而覺得汁水更足。鮮味是層層疊疊出來的,不是一口鹹醬油味。外殼酥,裡麵嫩,中間還有爆汁的驚喜。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何雨:“你冇用多少醬油,顏色卻照樣好看。冇用多少澱粉勾芡,湯汁照樣能掛在豆腐上。豆腐茸代替部分高湯和澱粉,想法很巧。減油,減重芡,增天然鮮味,加口感層次……你這盤‘鍋塌豆腐’,路子是新的,但根子還是咱們魯菜的‘塌’法和鹹鮮底味。”
王頭灶抹了抹嘴,咂咂舌:“嘿,你小子可以啊!這味兒……真鮮靈!吃了這麼多盤,就你這盤,吃了還想再夾一筷子,不膩口。”
張頭墩話少,隻是用力點了點頭,又伸筷子夾走了盤子裡最後一塊。
其他學徒看向何雨的眼神徹底變了。驚訝,羨慕,還有一絲不服氣,但更多的是好奇。孫旺更是湊到盤子邊,看著那點殘汁,似乎想研究出個所以然來。
“考覈的目的,不是讓你們照貓畫虎。”李師傅的聲音再次響起,壓過了細微的議論聲,“是看看你們有冇有動腦子,有冇有琢磨菜。何雨今天這道菜,改得好。改的不是花架子,改的是思路。咱們鴻賓樓是百年老號,老字號不能隻抱著老方子不變,也得知道客人嘴巴在變,世道在變。”
他目光掃過所有學徒:“都嚐嚐何雨這盤剩下的……嗯,已經冇了。那就記住我今天的話。手藝要精,心思更要活。散了吧,該乾嘛乾嘛。”
人群散去,後廚重新響起忙碌的聲音,但氣氛明顯有些不同。不少人都偷偷打量著何雨。
何雨心裡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他正準備去清洗自己的灶具,李師傅卻走了過來。
“何雨,”李師傅的聲音壓低了些,“你那個用邊角料做增鮮餡料的法子,還有用豆腐茸調汁減芡的想法,是怎麼琢磨出來的?”
何雨早有準備,誠懇道:“李師傅,我就是瞎琢磨。平時看咱們後廚那些香菇梗、筍尖、蝦皮,都是好東西,扔了可惜。就想著能不能把它們用起來,給家常菜添點不一樣的味。豆腐茸也是,想著它本身就有鮮味和粘性,或許能派上用場。都是試著來的。”
李師傅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試著來……能試出這個水平,不簡單。”他拍了拍何雨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好好乾,彆飄。心思活是好事,但基本功一點不能丟。從明天開始,除了雜活,跟著我學切配水發乾貨。那些海蔘、魚肚、蹄筋怎麼發製,怎麼切配,門道深著呢。”
何雨心中一震,連忙應道:“是,謝謝李師傅!”
跟著李師傅學切配水發乾貨,這已經不是普通學徒的待遇了,這是要往砧板上的技術崗位培養了。砧板是後廚的“一線”,食材預處理的好壞,直接決定最終菜品的成敗。
李師傅冇再多說,揹著手走開了。
何雨站在原地,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更加複雜。有羨慕,有嫉妒,也有單純的佩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振奮,開始認真清洗鍋具。手上的油汙似乎都變得不那麼令人厭煩了。
他知道,今天這道改良的鍋塌豆腐,不僅僅是一次考覈的成功。它像一把鑰匙,為他開啟了鴻賓樓後廚更核心領域的一扇門。李師傅的認可,比任何獎勵都實在。
但同時,他也更清楚地意識到,在這個論資排輩、手藝至上的地方,展示能力會帶來機遇,也會招來更多的關注和潛在的挑戰。院內那些禽獸的算計暫時被工作隔開,但並未消失。後廚的人際關係,也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不過,何雨並不畏懼。
有了立足的技能,有了師傅的賞識,他就有了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保護妹妹的底氣。下一步,就是在砧板上紮下根,學到真本事,同時,也要開始留意,如何將這份工作帶來的資源和影響力,轉化為對四合院裡那些覬覦目光的有效震懾。
路還長,但方向,已經越來越清晰了。灶火映照著他年輕卻沉靜的臉龐,鍋鏟與鐵鍋碰撞的清脆聲響,彷彿敲打著一首屬於他自己的、充滿煙火氣的奮鬥序曲。
第二天,何雨比平時早了半個鐘頭來到鴻賓樓後廚。
天剛矇矇亮,後廚裡隻有值夜的雜工在打掃,灶火還冇生起,顯得有些冷清。何雨換上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先去水缸邊打了水,把自己負責的區域仔細擦洗了一遍。
他知道,今天不一樣。
李師傅昨天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
果然,剛過七點,李師傅揹著手走了進來。他掃了一眼乾淨整潔的灶台和地麵,目光在何雨身上停留了一瞬,冇說什麼,徑直走向存放乾貨的櫃子。
“過來。”李師傅招呼道。
何雨立刻放下手裡的抹布,快步走過去。
李師傅開啟櫃門,裡麵整齊碼放著各種乾貨:色澤暗紅的海蔘、淡黃色的魚肚、半透明的蹄筋、還有香菇、木耳、筍乾……每一樣都用油紙包著,散發著特有的乾香。
“魯菜講究‘無鮮不歡,無湯不香’,這湯,一半靠火候,一半靠料。”李師傅取出一包乾海蔘,放在砧板旁,“乾貨發不好,再好的湯也出不來那個味兒。發過了,糟蹋東西;發不透,嚼不動,腥氣重。”
他拿起一根乾海蔘,硬邦邦的,像塊小石頭。
“看好了,第一步,清水浸泡。得用涼水,慢慢讓它回軟,把表麵的鹽分和雜質泡出來。”李師傅將海蔘放入一個乾淨的瓦盆,注入清水,“這個過程急不得,得換兩三次水,至少泡一天。”
何雨認真看著,默默記下每一個細節。
“泡軟了,就該煮了。”李師傅又拿出另一個瓦盆,裡麵是昨天就泡上的一些海蔘,已經明顯脹大了一些,表皮變軟。“冷水下鍋,小火慢煮,水開了就關火,讓它自然涼。涼透了,再換水,再煮。反覆三四次,直到它徹底回軟,用筷子能輕鬆紮透。”
他一邊說,一邊演示著處理那些泡軟的海蔘。用剪刀剪開腹部,仔細剔除內臟和沙嘴,動作熟練而輕柔,彷彿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記住,海蔘這東西嬌貴,不能沾油,不能碰堿,水溫不能太高。”李師傅將處理好的海蔘放入清水中,“最後一步,冰水激一下,口感更彈。”
何雨點點頭,目光緊緊跟著李師傅的手。
“光看不行,上手。”李師傅讓開位置,指了指另一盆泡著的海蔘,“試試。”
何雨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他先仔細回憶了李師傅的每一個步驟,然後纔拿起剪刀。手有點緊,但他努力控製著。剪開,清理,沖洗……動作雖然生澀,但步驟清晰,冇有出錯。
李師傅在一旁看著,偶爾出聲提醒:“沙嘴要摳乾淨,不然發苦。”“內膜撕掉,影響口感。”
何雨一一照做,額頭上漸漸滲出細汗。處理海蔘需要耐心和細緻,稍有不慎就可能弄破,或者清理不淨。他全神貫注,彷彿整個世界就剩下手裡這根滑膩Q彈的食材。
處理完幾根,李師傅又讓他試了試魚肚和蹄筋的發製。魚肚要用油發,控製油溫是關鍵;蹄筋則要水發加蒸製,火候和時間要精準。
整個上午,何雨都在和各種乾貨打交道。手指被泡得發白起皺,鼻尖縈繞著各種食材混合的、略帶腥氣的味道。但他心裡卻異常踏實。
這是一種看得見、摸得著的“本事”。
中午忙過飯口,後廚稍微清閒些。李師傅把何雨叫到角落,遞給他一個粗瓷碗,裡麵是半碗濃白的高湯,湯裡沉著幾塊剛發好、切好的海蔘和蹄筋。
“嚐嚐,用你上午發的料,我吊的湯。”李師傅自己手裡也端著一碗。
何雨雙手接過,小心地喝了一口。
湯入口極鮮,醇厚而不膩,海蔘軟糯彈牙,蹄筋酥爛入味,滿口生香。這味道,比他前世在高階餐廳嘗過的也不遑多讓,甚至多了一種紮實的、煙火氣的底蘊。
“好喝。”何雨由衷地說。
李師傅也喝了一口,咂咂嘴,看著何雨:“悟性不錯,手也穩,關鍵是耐得住煩。發乾貨這活兒,枯燥,耗時間,很多年輕學徒坐不住。”
何雨放下碗,認真道:“李師傅,我不怕枯燥。能把東西弄好,學到真本事,比什麼都強。”
李師傅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道:“何雨,你家裡就你和一個妹妹?”
何雨心裡一緊,麵上保持平靜:“是,父母都不在了。”
“嗯。”李師傅點點頭,冇多問家事,轉而道,“光會發料不行,砧板上的功夫,切配是根本。從明天開始,除了這些雜活和發料,每天抽一個時辰,跟我學刀工。切絲、切片、切丁、剁茸,一樣樣來。”
何雨心臟猛地一跳。
“還有,”李師傅聲音壓低了些,“後頭小灶間,有時候忙不過來,或者有些簡單的席麵菜需要人搭把手,你也跟著去看看,遞遞東西,打打下手。多看,多聽,少說。”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培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