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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向何雨,笑容更深了些:“柱子啊,你現在是咱們院裡有出息的。鴻賓樓的廚師長,了不得。我聽說,工資待遇,比八級工都不差?”
來了。
何雨心裡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一大爺您過獎了。就是單位領導信任,給個鍛鍊的機會。工資嘛,也就是按級彆來,該多少是多少。”
“哎,謙虛。”易中海擺擺手,“級彆高,工資就高,這是政策,是應該的。我就是擔心啊……”
他拖長了聲音,目光又掃了掃屋子。
“你年紀畢竟還輕,今年……十六了吧?這麼早就擔起一個家,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妹妹,不容易。院裡鄰居們看著,都心疼。”
何雨冇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易中海見他不搭腔,隻好繼續說:“尤其是現在這光景,糧食定量,布票、油票、肉票,樣樣都緊。你們兄妹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穿用度,哪樣不得花錢?你工資雖然高些,但開銷也大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顯得推心置腹:“柱子,你跟一大爺說實話,糧食還夠吃嗎?要是不夠,院裡大傢夥兒都能幫襯點。遠親不如近鄰嘛。”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易中海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那陰影讓他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有些模糊不清。
何雨端起自己麵前的缸子,慢慢喝了一口水。
水溫正好。
“一大爺,您這話說的,讓我心裡暖和。”何雨放下缸子,語氣誠懇,“不過糧食這事兒,您放心。我和雨水的定量,街道王主任親自覈實過,按政策足額發放。我單位也有補助,逢年過節還有些富餘。目前來看,吃飽穿暖,冇問題。”
他特意提到了“王主任”和“政策”。
易中海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複自然。“那就好,那就好。政策是政策,但實際過日子,總有想不到的地方。你年輕,冇經驗,有些難處可能自己硬扛著,不好意思說。”
他歎了口氣,像是感慨萬千:“這院裡啊,就得互相幫襯。你看前院老閻家,人口多,糧食緊巴,大家不也時常接濟點?還有中院賈家,東旭走了,就剩秦淮茹一個拉扯孩子,難啊……咱們不能光顧著自己過好日子,也得想想困難的鄰居,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道德綁架的繩索,開始拋過來了。
先試探你的底細(工資、糧食),再用“鄰裡互助”“關心困難戶”的大帽子扣下來。
如果你承認自己過得不錯,那就等於被架在火上烤——你過得這麼好,為什麼不幫助更困難的鄰居?你是不是自私自利?有冇有一點集體主義精神?
如果你哭窮,那正好,他可以進一步打探你的真實情況,甚至可能以“幫助”為名,行控製之實。
老套路了。
但何雨不是原來的傻柱。
他腦子裡有那部劇的記憶,更有著穿越者對這個時代人際關係和政治話語的清醒認知。
“一大爺說得對。”何雨點點頭,表情嚴肅起來,“鄰裡互助,是咱們院的傳統,也是新社會提倡的美德。”
易中海眼睛一亮,以為說動了。
但何雨話鋒一轉:“不過,這幫助也得講方法,講政策。王主任上次開會還強調,要‘生產自救’,‘自力更生’,不能養成依賴思想。咱們幫助困難鄰居,最好是通過街道、通過單位,正規渠道來。比如賈家,秦淮茹同誌在廠裡工作,廠裡應該有相應的補助和關懷。咱們院裡如果私下給錢給糧,一來可能不符合規定,二來也容易讓人說閒話,覺得咱們院搞特殊化,脫離集體領導。”
他頓了頓,看著易中海微微變化的臉色,繼續道:“至於我,一大爺,我感謝您的關心。但我何雨柱有手有腳,在鴻賓樓靠本事吃飯,養活妹妹,是應儘的責任。目前我們生活能維持,就不給院裡添麻煩,也不占用本該幫助更困難同誌的資源和心意。如果真有一天遇到邁不過去的坎兒,我一定第一時間向街道、向一大爺您彙報,申請組織幫助。”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互助”的原則,又把具體操作引向了“正規渠道”和“組織關懷”,撇清了自己可能被道德綁架的風險。同時表明自己目前不需要幫助,也暗示如果將來需要,會走程式,而不是私下接受“人情”。
易中海捧著缸子的手,手指微微收緊。
他盯著何雨,試圖從這張年輕的臉上找出破綻,找出哪怕一絲的慌亂、心虛或者被說教後的不服。
冇有。
何雨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對長輩教誨的聆聽姿態。
但易中海分明感覺到,那平靜下麵,是一堵牆。
一堵用政策、道理和冷靜邏輯砌成的牆,軟硬不吃。
“柱子……你真是,長大了。”易中海扯了扯嘴角,笑容有點乾,“想得周到,比我們這些老傢夥都周到。看來在鴻賓樓,不光學手藝,也學了不少道理。”
“都是領導教育,街道宣傳得好。”何雨謙遜地說,“我就是照著做。”
屋裡安靜了幾秒。
隻有爐火偶爾劈啪一聲,雨水鉛筆寫字的沙沙聲也停了,小姑娘偷偷抬眼看了看兩個大人,又趕緊低下頭。
易中海知道,今天這趟,怕是探不出什麼實質東西了。
但他不甘心。
何雨這小子,變化太大了。以前雖然倔,但心眼實,幾句話就能繞進去。現在呢?說話滴水不漏,做事有章有法,上次謠言風波和批判會,都讓他輕鬆化解,反而得了好處。
這不符合常理。
一個十六歲的半大孩子,爹跑了,帶著個拖油瓶妹妹,突然就變得這麼精明穩重?工作還一路高升?
易中海心裡那點懷疑和不安,越來越重。
他總覺得,何雨身上藏著什麼。或許是有什麼“高人”指點?或許是走了什麼歪門邪道?又或者……是他那個跑了的爹,留下了什麼不為人知的門路?
不管是什麼,都不能讓這小子脫離掌控。
在這四合院裡,他易中海纔是“一大爺”,纔是那個能平衡各方、說話有分量的人。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麼過得風生水起,還不聽招呼?
“柱子啊。”易中海放下缸子,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甚至帶上了幾分憂慮,“你能這麼想,一大爺很高興。但是呢,有句話,一大爺還得提醒你。”
“您說。”何雨坐直了身體,一副認真受教的樣子。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易中海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你現在是廚師長,工資高,待遇好,院裡院外,多少雙眼睛看著。你還年輕,有些事可能不懂——這人啊,不能隻顧著自己往前衝,也得看看周圍。你過得好了,難免有人心裡不平衡,說閒話,甚至使絆子。”
他觀察著何雨的反應,慢慢道:“上次那些謠言,雖然澄清了,但保不齊還有下次。這院裡人多嘴雜,有時候,低調點,收斂點,冇壞處。該幫襯鄰居的時候幫襯點,該表示心意的時候表示點,把關係處好了,大家自然都說你好,有些話也就傳不起來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
表麵上是在教你“為人處世”的道理,提醒你“槍打出頭鳥”。
實際上,是在警告你:你過得比彆人好,就是原罪。要想平安,就得“表示”,就得“幫襯”,就得用你的好處,來堵彆人的嘴,來買我的“照顧”。
否則,下次再有風波,我可未必會幫你說話,甚至……
何雨聽懂了。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而是一種帶著點恍然,又帶著點無奈的笑。
“一大爺,您這話,真是說到我心坎裡去了。”何雨搖搖頭,像是感慨,“‘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老祖宗的話,真有道理。”
易中海心裡一鬆,以為他終於聽進去了。
但何雨接下來的話,讓他剛鬆下的那口氣,又堵在了胸口。
“可是啊,一大爺。”何雨看著易中海,眼神清澈,“我覺得,新社會了,咱們不能光記著‘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還得記著另一句話。”
“什麼話?”
“‘身正不怕影子斜’。”何雨一字一句地說,“我何雨柱,一不偷二不搶,靠勞動吃飯,靠技術掙錢,每一分錢、每一斤糧,都來得堂堂正正,符合國家政策。我改善生活,是因為我努力工作,得到了單位認可。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難道新社會,還不許工人憑本事過好日子了?”
易中海臉色微變。
何雨冇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道:“至於有人說閒話,使絆子……一大爺,我相信街道,相信組織,相信王主任。上次謠言的事,王主任和街道的同誌不是查清楚了嗎?還了我清白。這說明什麼?說明邪不壓正。隻要我自己行得正、坐得直,遵守政策法令,努力工作,照顧家庭,我就不怕任何閒言碎語。真有那心懷不軌、造謠生事的,我相信街道和組織,也一定會嚴肅處理,維護咱們普通工人的正當權益。”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但更加堅定:“所以,一大爺,您的提醒我心領了。但我覺著,咱們更應該相信新社會的風氣,相信組織的公正。靠‘表示’、靠‘幫襯’來求平安,那不成舊社會那套人情世故了嗎?那不是跟咱們現在提倡的‘破四舊’、‘立新風’精神相違背嗎?您說是不是?”
易中海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感覺自己像是揮出了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包著棉花的鋼板上。
何雨的話,句句在理,句句扣著“政策”、“組織”、“新社會風氣”這些大帽子,把他那套“人情世故”、“低調收斂”的私下規則,駁得體無完膚。
他能說什麼?
難道能否認“身正不怕影子斜”?能否認“相信組織”?能否認“破四舊、立新風”?
他不能。
在這個時代,這些是政治正確,是公開場合必須高舉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