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這才第一晚……”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如果這代價持續生效,意味著在接下來的兩天多裡,他會一直處於這種病懨懨的、極易感染其他疾病的狀態。在這個缺醫少藥、營養匱乏的1962年,一場普通的感冒都可能要命。而他,用三天的健康,換了五斤糧票,一頓飽飯,和此刻這難熬的病痛。
值嗎?
在快要餓死的時候,似乎值。但在飽腹之後,在病痛纏身、恐懼縈繞的此刻,這個問題的答案變得模糊而沉重。
更讓他恐懼的是那本《等價簿》本身。它是什麼?為什麼在他腦海裡?那所謂的“等價交換”法則,其“價”到底由誰裁定?所謂的“業債”又是什麼?昨晚幻覺中那些撥算盤的人影,徘徊的禿鷲般的影子……僅僅是幻覺嗎?
未知帶來恐懼,而一知半解,往往帶來更深的恐懼。
他必須弄清楚。至少,要再看看那本書。看看上麵有冇有更多資訊,關於他現在的狀態,關於代駕,關於……接下來該怎麼辦。生存的壓力並冇有因為一頓飽飯而消失,五斤糧票支撐不了幾天。身體這麼虛弱,他連出門尋找其他生計的力氣都欠缺。
一種混合著恐懼、焦慮和病態探究欲的複雜情緒,驅使著陳默再次閉上眼睛,嘗試集中精神。
這一次,比昨晚要困難得多。
低燒讓他的思維像是浸在粘稠的膠水裡,難以凝聚。頭痛一陣陣襲來,乾擾著他的專注。身體各處的不適如同無數細小的噪音,不斷分散他的注意力。他試了幾次,腦海中要麼一片空白,要麼又被各種混亂的恐怖畫麵占據。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抗疫,將所有的意念,投向那片虛無的黑暗,投向昨晚《等價簿》曾經浮現的位置。
集中……回想那本書的樣子……灰白色的封麵……粗糙的質感……那些彷彿用焦炭寫就的文字……
時間在寂靜和身體的痛苦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陳默幾乎要放棄,以為自己的能力隨著健康支付而暫時失效時——
一點微光,在意識的黑暗深處亮起。
很微弱,很不穩定,像是風中殘燭。但那確實是《等價簿》的輪廓。
陳默精神一振,不顧頭痛加劇,拚命將意念投向那點微光。
書影逐漸清晰,但狀態明顯不對。昨晚它出現時,雖然詭異,但書頁清晰,文字分明。此刻,整本書卻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灰濛濛的霧氣中,書頁的邊緣有些模糊不清,彷彿受潮暈染開的劣質紙張。封麵的灰白色也顯得黯淡了許多,甚至……上麵似乎多了一些難以辨彆的、細小的汙漬斑點。
書,自動翻開了。
翻到了似乎是記錄他“賬目”的頁麵。
陳默的“目光”(或者說意識)落在書頁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行相對清晰的文字,墨色深黑,但筆畫有些顫抖,不如昨晚工整:
【交換記錄·壹】
支付項:健康(基礎生命力單元),數量:叁日份(標準計量)。
獲取項:通用糧票,數量:伍市斤(1962年華北地區流通標準)。
交換時間:昨日子夜前後(感知模糊)。
狀態:交換完成。代價支付中。
在“代價支付中”幾個字下麵,有一道淺淺的、彷彿用紅色墨水劃出的下劃線,微微閃爍著不祥的光澤。
陳默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的意識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是大片的空白,但空白處並非一無所有。而是佈滿了極其淡的、扭曲的灰色紋路,像是什麼東西乾涸留下的水漬,又像是書頁本身材質不均勻造成的陰影。這些紋路毫無規律,看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在空白頁的下方,靠近書頁底部的地方,出現了新的字跡。這些字跡更小,更模糊,顏色是一種黯淡的深褐色,彷彿陳舊的血跡,又像是被汙漬浸染過的墨跡。它們斷斷續續,有些字甚至缺筆少畫,需要費力去辨認和聯想:
“支付者狀態反饋……”(後麵幾個字完全糊掉)
“……健康度量標尺下移……刻度:淺紅……”(“淺紅”二字顏色略深,像是警示)
“……表征:熱症(低)、力弱(中)、神渙(輕)、易染(顯)……”
“……剩餘支付時間:約貳日又四個時辰……”(時間數字微微波動,不太穩定)
“……注意:支付期間,‘秤’之感應鈍化,‘業’之殘留顯化可能提升……”(“業”字寫得格外扭曲,周圍的紙麵似乎有細微的焦痕)
“……關聯提示:……‘賬’……(模糊)……‘拾’……(汙漬遮蓋)……勿近……(字跡淡至幾乎消失)”
看到這裡,陳默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瞬間壓過了身體的燥熱。
書頁上的資訊,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測,也帶來了更多的不解和恐懼。
“健康度量標尺下移……刻度:淺紅。”這大概就是量化他健康受損的程度?從“正常”的某個刻度,下移到了代表警告的“淺紅”區域?後麵那些“表征”,精準描述了他現在的症狀:低燒、虛弱、精神渙散、易感染。甚至連剩餘代價支付時間都給出了一個大概(貳日又四個時辰,差不多兩天半)。
這像是一份冰冷而精確的病理報告,但出具報告的,不是醫院,而是這本詭異的《等價簿》。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最後那幾行模糊的提示。
“‘秤’之感應鈍化”——指的是他使用“秤金術”的能力會變得遲鈍、困難?這解釋了他剛纔召喚《等價簿》為何如此費力。
“‘業’之殘留顯化可能提升”——“業”,應該就是指“業債”。意思是,在他支付代價、狀態虛弱的這段時間裡,那些因為交換而產生的、看不見摸不著的“業債殘留”,變得更容易顯現出來?會以什麼形式顯現?幻覺?厄運?還是吸引來某些不乾淨的東西?聯想到昨晚那些恐怖的幻覺和疑似算盤聲,陳默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最後那行幾乎看不清的“關聯提示”,更是充滿了不祥的隱喻。“賬”……指的是“賬房”嗎?“拾”……是“拾荒人”?“勿近”?是警告他不要接近這些存在,還是說這些存在會因為他身上的“業債殘留顯化”而更容易找到他、接近他?
資訊太少,太模糊,但每一點都指向更深的危險。
陳默試圖讓書頁顯示更多,比如有冇有其他可以交換的專案?支付健康之外,還能支付什麼?記憶?情感?具體怎麼操作?代價又如何評估?還有,關於這個世界的“秤金術”、“賬房”、“拾荒人”到底是怎麼回事?《等價簿》能不能提供更詳細的說明?
他集中意念,向書頁發出“詢問”的念頭。
書頁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些灰色的汙漬紋路似乎蠕動了一瞬,變得更加混亂。然後,在原本記錄的下方,又艱難地浮現出幾行新的字跡。這次的字跡更淡,更扭曲,彷彿書寫者已經力竭:
“當前可支付項檢索……受限……”
“……基於支付者現狀及‘業’之擾動……可選範圍縮小……”
“……模糊感應:血肉(斤兩)、記憶(片段)、情感(強度)……具體量化需穩定狀態及明確交換目標……”
“……警告:二次支付於代價期內進行,疊加效應未知,‘業債’累積加速……”
“……建議:平衡……賬目……(墨跡暈開)……清償……”
字跡到這裡徹底斷掉,無論陳默如何集中精神,書頁也不再變化,隻是那層灰濛濛的霧氣似乎更濃了一些,書頁上的汙漬也顯得更加刺眼。整本書給人一種“疲憊”、“受損”或者“被汙染”的感覺。
陳默緩緩“退出”了對《等價簿》的感應。
當他重新睜開沉重的眼皮,回到昏暗破敗的現實房間時,竟有一種恍惚的隔離感。腦海中的書頁資訊與身體的痛苦、環境的淒涼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無比荒誕又無比真實的圖景。
他知道了更多,但困惑和恐懼也成倍增加。
“血肉斤兩”、“記憶片段”、“情感強度”……這些就是可以拿來交換的“貨幣”?聽起來就讓人不寒而栗。支付血肉?會直接燒塊肉還是折壽?支付記憶?會忘記重要的人或事嗎?支付情感?會變成冷漠的行屍走肉?
而“疊加效應未知”、“業債累積加速”更是**裸的警告。這意味著在第一次代價還冇付清的情況下,如果迫不得已進行第二次交換,後果可能遠超預期,而且會欠下更多、更麻煩的“業債”。
那本《等價簿》似乎並非完全惡意,它給出了警告和建議。“平衡賬目”、“清償”——這聽起來像是“賬房”的理念。難道這本書本身,也受到某種“平衡”規則的約束?或者,它是在提醒他,最終需要向“賬房”那樣的存在去“結清”所有的業債?
頭更痛了。低燒帶來的眩暈感一陣強過一陣。陳默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冷汗又一次從額頭滲出。
現實的問題迫在眉睫。身體這麼差,剩下的那點糧票(昨晚換了二斤棒子麪,大概還剩三斤左右的憑證?他需要仔細算算)能撐幾天?他必須儘快恢複體力,至少要到能出門活動、尋找其他機會的程度。可按照《等價簿》的提示,這種虛弱狀態還要持續兩天多。
等不起。
一個危險的念頭,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
既然“血肉斤兩”可以支付……那麼,支付一點點無關緊要的血肉,比如……一點頭髮?一點指甲?或者一點點血液?換取快速的體力恢複,或者換取一些能幫助渡過眼前難關的東西,比如一點錢,或者……一點藥品?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毒藤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他知道這很危險。“疊加效應未知”、“業債累積加速”。用頭髮指甲這種“可再生”的東西支付,代價會不會比較小?但《等價簿》明確說了“具體量化需穩定狀態及明確交換目標”。也就是說,不實際嘗試,他根本不知道支付“一點頭髮”會換來什麼,又會導致什麼樣的新代價和業債。萬一“秤”的判定裡,頭髮代表著“生命生長力”的延伸,代價遠超想象呢?
而且,那種“業在殘留顯化可能提升”的狀態下再進行交換,天知道會立刻引來什麼鬼東西。
不能衝動。至少……不能現在衝動。
他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壓下了那危險的誘惑。
當務之急,是熬過這兩天的待駕期。儘量儲存體力,減少消耗,避免感染。然後,等狀態稍微穩定,再謹慎地探索《等價簿》的其他功能,同時想辦法瞭解這個世界,尋找安全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