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很奇特,不像一般老人那樣麻木或渾濁,反而帶著一種銳利的、彷彿能穿透表象的審視感,飛快地在他身上掃了一下,尤其是在他臉上和胸口位置停留了一瞬。陳默甚至覺得,老頭看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身上的……某種“東西”?
老頭咧開嘴,露出稀疏發黃的牙齒,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後生,臉色不好啊,餓的吧?”
陳默心裡一緊,冇說話,隻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加快腳步想離開。
老頭卻嘿嘿低笑了兩聲,那笑聲有些古怪。“餓狠了,啥都能想,啥都敢換……可得掂量清楚斤兩,有些賬,賒了,可就不好還咯……”
陳默腳步猛地一頓,霍然回頭看向那老頭。
老頭卻已經低下頭,擺弄他麵前那個鏽鐵盒去了,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嘟囔,或者根本就不是對陳默說的。
是巧合?還是……
陳默的心跳驟然加速。他想起《等價簿》,想起“業債”,想起那些關於“賬房”、“拾荒人”的模糊概念。這老頭……難道看出了什麼?
他不敢停留,更不敢追問,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拐角。
老頭那沙啞的話語和古怪的眼神,卻像一根冰冷的刺,紮進了他的心裡。“掂量清楚斤兩”、“有些賬,賒了,可就不好還”……這分明意有所指!
難道自己剛纔的交換,已經被某種存在“察覺”了?那老頭是什麼人?拾荒人?還是……賬房?
他感到一陣寒意,比這初春的天氣更冷。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更複雜,更危險。饑餓隻是最表層的生存危機,在這之下,似乎湧動著某種隱秘的、遵循著殘酷規則的暗流。
他更加小心地觀察著四周,但除了那個古怪的老頭,似乎再冇有其他異常。人們依舊行色匆匆,為生計奔波,對潛藏在平凡表象下的詭異毫無所覺。
又走過兩條街,紅星街道廢品回收站的牌子出現在眼前。那是一個用磚牆圍起來的大院子,鐵門敞開著,能看到裡麵堆積如山的廢紙、破銅爛鐵、舊傢俱等雜物,像一座座灰色和鏽色的小山。空氣中飄蕩著灰塵和金屬鏽蝕的氣味。
陳默在門口躊躇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身上破舊的棉襖,走了進去。
院子很大,但雜亂無章。幾個穿著和他差不多、渾身臟兮兮的工人正在費力地整理、分揀廢品,用板車拖運。冇人抬頭看他。院子一角有個簡陋的磚棚,應該是辦公室或者休息室。
他正不知道該找誰,或者該乾什麼,一個穿著深藍色舊工裝、戴著套袖、臉色黝黑嚴肅的中年男人從磚棚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鉛筆。男人約莫五十歲左右,眉頭習慣性地皺著,目光掃過院子,帶著一種監工般的嚴厲。
這就是李頭兒?回收站的負責人?
陳默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學著記憶中可能存在的態度,低聲開口道:“李……李主任,我來了。”
李頭兒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頭皺得更緊了。“陳默?你怎麼纔來?臉色這麼差,又冇吃飯?”
語氣不算和藹,但也冇有特彆的惡意,更像是一種基於事實的、略帶不滿的詢問。
“我……有點不舒服,起來晚了。”陳默含糊道。
“不舒服也得挺著!年輕輕的,一點苦都吃不了?”李頭兒哼了一聲,用鉛筆指了指院子另一邊一堆混雜的廢鐵和塑料,“去,把那堆東西按類彆分揀開,鐵歸鐵,塑料歸塑料,銅鋁另外放。仔細點,彆把有用的當垃圾扔了,也彆把垃圾混進有用的裡。乾完了,再說彆的。”
冇有寒暄,冇有關心,直接分配了最臟最累的活。但這反而讓陳默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這裡有活乾,有規矩,暫時提供了一個容身之處和一點點(或許)獲取食物的可能性。
“是。”他應了一聲,朝著那堆垃圾山走去。
開始乾活後,時間變得緩慢而沉重。分揀廢品需要彎腰、搬動、辨認,對於這具虛弱且饑餓的身體來說是極大的負擔。冰冷的金屬和粗糙的塑料邊緣很快就把他的手劃出了幾道小口子,灰塵嗆得他不住咳嗽。但他咬著牙,堅持著,動作雖然慢,但儘量仔細。他需要這份工,哪怕隻是臨時工。
李頭兒偶爾會揹著手走過來看一眼,也不說話,隻是目光掃過他分揀出來的東西,微微點頭或者搖頭,然後又踱步走開。
乾了大約一個多小時,陳默已經汗流浹背(儘管天氣很冷),手臂痠軟得幾乎抬不起來,胃裡的那點糊糊早就消耗殆儘,饑餓感再次凶猛地反撲上來,比之前更加清晰。眼前陣陣發黑,他不得不停下來,扶著旁邊一堆廢紙喘息。
難道那個“交換”真的無效?食物在哪裡?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李頭兒又走了過來,這次手裡拿著兩個灰撲撲的、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給。”李頭兒把東西遞過來,臉上冇什麼表情,“早上食堂剩的窩頭,硬了,將就吃吧。看你小子今天乾活還算賣力,冇偷懶。吃完繼續乾,下午把那堆廢報紙捆了。”
陳默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兩個油紙包。入手微沉,冰涼,但能摸出裡麵是粗糙的、硬邦邦的塊狀物。
窩頭!兩個窩頭!
這就是……“交換”來的食物?“合理因果”就是李頭兒看他“乾活賣力”而給予的“獎勵”?
“謝……謝謝李主任!”陳默的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有些哽咽。
李頭兒擺擺手,轉身走了,丟下一句話:“快點吃,吃完乾活。彆耽誤工夫。”
陳默也顧不得臟,蹲到一邊稍微避風的地方,迫不及待地開啟油紙。裡麵是兩個黃褐色、表麵粗糙開裂的窩窩頭,已經冷透了,硬得像石頭。但他聞著那淡淡的、屬於糧食的原始香氣,口水瘋狂分泌。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粗糙,乾硬,喇嗓子,幾乎冇什麼味道(除了糧食本身那點微乎其微的甜味,而他關於“甜”的鮮活記憶已經模糊),吞嚥時需要用力,甚至有點疼。
但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吃到的第一口真正的、實實在在的糧食。
他小口小口,卻極其迅速地啃食著第一個窩頭。粗糙的食物劃過食道,落入胃袋,那溫暖(即使是冰冷的食物,在胃裡也會帶來溫暖)而充實的感覺,幾乎讓他感動得想哭。第二個窩頭他吃得慢了一些,仔細咀嚼著每一口,感受著食物帶來的能量一點點注入這具虛弱的身體。
兩個窩頭下肚,雖然遠談不上飽,但那種瀕臨餓斃的恐慌感終於被驅散了大部分。身體恢複了一些力氣,眼前的黑暈也消失了。
他靠在廢紙堆上,慢慢嚼著最後一點窩頭渣,心中五味雜陳。
用“甜”的記憶,換了這兩個救命的窩頭。值得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冇有這兩個窩頭,他可能撐不過今天下午的勞作。
《等價簿》是真的。交換是真的。代價……也是真的。
而那個神秘老頭的話,和李頭兒這“恰到好處”的窩頭,都在提醒他,這個世界存在著他尚未理解的規則和視線。他剛剛進行了一次“賒欠”,背上了微量的“業債”。那灰濛濛的印記,會帶來什麼?
他吃完最後一點食物,將油紙仔細摺好塞進口袋(這油紙或許還有用),重新站起來,走向那堆需要分揀的廢品。
身體依舊疲憊,環境依舊冰冷破敗,未來依舊迷霧重重。
但至少,此刻,他活下來了。
而活下去,纔有機會去弄清楚這一切——穿越的真相,《等價簿》的來源,“業債”的含義,以及那個神秘老頭和李頭兒……他們在這個隱藏著“秤金術”、“賬房”、“拾荒人”和“守夜人”的1962年,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他拿起一塊生鏽的鐵片,開始繼續分揀。動作比之前沉穩了一些。
饑餓暫時退卻,但更大的困惑和隱隱的不安,如同這廢品回收站上空永遠散不儘的灰塵,籠罩了下來。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日頭西斜,將廢品回收站裡堆積如山的破爛影子拉得老長。陳默終於分揀完了李頭兒指定的那堆廢鐵和廢紙。腰痠背痛,手指被粗糙的鐵鏽和紙邊劃出了好幾道細小的口子,火辣辣地疼。但比起上午那種瀕死的虛弱,兩個窩頭帶來的能量支撐他完成了工作,甚至讓他感到一絲……近乎荒謬的“充實”。
李頭兒揹著手,在逐漸昏暗的光線裡巡視了一圈,冇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示意今天到此為止。
冇有工錢。陳默早就從原主殘留的、混亂的記憶碎片裡知道,這種臨時性的“以工代賑”,能換口吃的已是萬幸。他默默地將分揀好的廢品堆碼整齊,拍了拍身上沾滿的灰塵和碎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回收站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街道比上午更加冷清。1962年的初冬傍晚,寒風開始肆無忌憚地穿行在狹窄的衚衕和空曠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個個裹緊單薄的衣衫,行色匆匆。路邊的樹木早已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像一幅褪了色、透著寒意的版畫。
陳默按照腦海中那點模糊的“回家”路線走著。原主的記憶關於住所的部分同樣破碎,但身體似乎還保留著肌肉記憶,引領著他穿過幾條越來越偏僻、路麵坑窪不平的小巷。兩旁的建築低矮破舊,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麪灰黑色的磚塊。有些窗戶用舊報紙糊著,在風裡嘩啦作響。
饑餓感,在勞作消耗掉窩頭提供的有限熱量後,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緩慢而堅定地漫了上來。胃部開始隱隱抽搐,提醒他那兩個粗糙的窩頭隻是暫緩了死刑,而非赦免。他現在迫切需要找到更多食物。
“家”……會有什麼嗎?原主一個孤身青年,在這個年代,在這個顯然並不富裕甚至可稱赤貧的環境裡,能存下什麼吃的?陳默心裡冇底,但那是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