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噩耗,遺言,魂歸故裡
下午的太陽毒得厲害,曬得人頭皮發疼,連院子裡的土都被曬得冒熱氣,踩一腳都發燙。
沈逸蹲在院子裡剝兔子皮,手裡的刀利得很,順著兔子肚皮輕輕一劃,三下兩下就把一張完整的皮子扒了下來,動作熟練得很——對於屠宰技能已經升到四級的他,這活兒閉著眼睛都能做好。他正準備伸手收拾兔子內臟,忽然聽見村口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轟隆隆的,地麵都微微發顫。
沈逸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頓住,抬起頭往村口方向看。太陽太晃眼,刺得他睜不開眼,什麼也看不清,隻覺得那聲音越來越近。
隔壁沈二蛋,又扒在牆頭上探頭探腦,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點新奇,又有點慌:“逸哥!汽車!是汽車!”
汽車?這年頭,汽車可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沈家村這破地方,路又窄又爛,一年到頭也見不著一回,今兒怎麼會有汽車來?
他把手裡的刀隨意往院子角落一扔,站起來,在衣服上胡亂擦了擦手上的血汙。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一群人往這邊來,走得急急忙忙的。打頭的是村長沈大田,跑得滿頭大汗,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看著文質彬彬的,像個幹部;另一個穿著藍色工裝,三十來歲的樣子,臉上掛著明顯的焦急,眉頭皺得緊緊的。
沈逸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那件工裝他認識,是軋鋼廠的工服。上次大伯回村,就是穿的一樣的工服。
村長走得最快,幾步就衝到沈逸跟前,他喘著粗氣,胸口一鼓一鼓的,一把抓住沈逸的胳膊,張了張嘴,喉嚨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裡滿是同情和惋惜。
沈逸看著他,沒說話,隻是攥緊了拳頭——他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隻是不願意去相信。
那個穿中山裝的幹部走上前來,上下打量了沈逸一眼,語氣很乾脆,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開口問道:“你是大伯的侄子,沈逸?”
沈逸點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我是軍管會的,姓李,你叫我李幹事就行。”那人的聲音依舊乾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你大伯在廠裡出事了,救人的時候被重物砸傷了,現在在醫院躺著,情況很不好……他想見你最後一麵。”
沈逸徹底愣住了,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這兩年來,大伯回村時的模樣。還有那天他走的時候,沈逸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沈逸同誌?沈逸同誌?”李幹事的聲音,把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
沈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那股翻湧的酸澀和慌亂,聲音沙啞得厲害,隻吐出一個字:“走。”
他轉身回屋,動作有些慌亂,剝了一半的兔子也不管了,隨手扔進盆裡,又從炕頭抓起那件半新的褂子,胡亂套在身上——他甚至沒注意,褂子穿反了。
三嬸婆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了,就站在院門口,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帕子,一個勁地抹眼淚,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也隻說出一句:“你……你路上小心點,孩子,挺住。”
沈逸看了她一眼,心裡一暖,又一酸,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就跟著李幹事和那個穿工裝的人,往村口的汽車走去。
那是輛吉普,看著就氣派。沈逸坐在後座,李幹事坐副駕駛,那個穿工裝的擠在他旁邊,身上還帶著一股機油味。車子發動起來,轟隆隆的,震得人骨頭都麻,一路顛簸著往村外開。
沈逸看著窗外,沈家村的房子、樹木,一點點往後退,村口的老槐樹越來越遠,三嬸婆還站在原地,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視線裡。
他轉過頭,看著前麵的路,腦子裡還是空的,一片混沌。
李幹事沒回頭,聲音從前座傳來,帶著點惋惜:“你大伯是個好人,這次出事,是車間裡一根鋼樑鬆了,眼看就要掉下來,下麵還站著兩個工友,他想都沒想,就衝上去把人推開,自己沒躲開,被鋼樑砸中了。”
沈逸沒說話,隻是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那個穿工裝的,在旁邊小聲補充,聲音也帶著哽咽:“我叫張德厚,是廠工會的。你大伯平時對工友特別好,誰有難處他都幫,不管是家裡有事,還是工作上遇到麻煩,他都樂意搭把手。這次……這次大家都很難過,都不敢相信,這麼好的人,怎麼就出事了。”
沈逸點點頭,還是沒說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車子一路顛簸,開了一個多時辰,總算進了城。
四九城確實比村裡熱鬧多了。街道比村裡的土路寬好幾倍,兩邊擺滿了各種鋪子,有賣吃的、賣布的,還有叮叮噹噹打鐵的,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路上的人也多,騎車的、走路的、挑擔子的,來來往往,熱熱鬧鬧的,一派煙火氣。
但沈逸沒有心思關注這些,眼裡心裡,全是大伯的樣子。他甚至不敢去想,到了醫院,會看到什麼。
車子在一家醫院門口停下來。那醫院看著挺大,青磚砌的房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麵寫著幾個字,沈逸沒顧上看寫的是什麼,跟著李幹事,腳步匆匆地往裡走。
走廊裡飄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穿過長長的走廊,上了二樓,李幹事在一間病房門口停下來,他輕輕推開門,側身讓沈逸進去,語氣很輕:“進去吧,你大伯還在等你。”
病房裡站了好幾個人,擠得有點滿。有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臉上帶著凝重;有穿工裝的工人,個個紅著眼眶;還有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戴著副眼鏡,斯斯文文的,看著像是個領導。那人看見沈逸進來,輕輕點了點頭,沒說話,隻是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位置。
沈逸的目光,越過這些人,直直落在病床上。
大伯就躺在那裡。臉色灰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連呼吸都輕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微弱得可憐。他身上蓋著白被子,但胸口那一塊,卻洇出大片暗紅的血跡,看得人心裡發緊。
沈逸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動作很輕,生怕驚擾到他。
大伯的眼睛半睜半閉著,像是隨時都會閉上。聽見動靜,他的眼皮動了動,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睜開一點,眼神渾濁得很,卻在看到沈逸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那種亮,沈逸太熟悉了。上輩子在戰場上,他見過無數次,那是迴光返照的亮,是一個人生命最後的光芒。
大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
沈逸趕緊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涼得嚇人,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硌得他手心發疼。
“大伯,我在。”沈逸的聲音很低,很輕,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可喉嚨還是控製不住地發顫。
大伯聽見了,他使勁攥了攥沈逸的手,力氣很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帶著一股執拗。他又努力張了張嘴,喉嚨裡的“嗬嗬”聲越來越響,斷斷續續的,終於吐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房……房子……南鑼鼓巷……九十五號……給你……”
沈逸用力點頭,眼眶已經開始發熱:“嗯,我知道了,大伯,我記住了。”
“存……存款……一千多……萬……”大伯說得更慢了,眼神開始渙散,卻還在堅持,“李……李幹事……那……拿著……”
李幹事在後麵趕緊應了一聲,聲音也帶著沉重:“沈師傅,你放心,都交代好了,存摺在我這裡,稍後就交給沈逸同誌。”
那個穿長衫的中年人,也就是軋鋼廠的廠長婁振華,也走上前來,聲音很溫和,也很鄭重:“沈師傅,你放心,你的撫卹金和工位,廠裡都會交給沈逸同誌。”
大伯的眼睛轉了轉,艱難地看了婁振華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像是鬆了口氣。
他的目光,又落回沈逸身上,攥著沈逸的手,力氣忽然大了一點,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一字一頓地說:“好……好好活著……娶個……媳婦……給沈家……開枝散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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