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婚禮（下）：洞房花燭
賓客散盡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頭頂了，清幽幽的光灑在四合院裡，白花花的一片。席後那滿地的狼藉，早被劉婆婆和院裡的嬸子們收拾得乾乾淨淨，連一點骨頭渣都沒剩下。院裡漸漸靜了下來，各家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最後，整個院子裡，就隻剩沈逸家這間東廂房，還亮著暖黃的光，透著一股子喜慶勁兒。
沈逸輕輕推開門，一進屋，就被滿屋子的紅給裹住了。窗戶上貼著劉婆婆剪的紅雙喜，剪得工工整整，在燈光下看著格外熱鬧。炕上的被褥早就換成了新的，紅綢麵的，上麵綉著一對對鴛鴦，是秦淮茹帶來的嫁妝，摸著軟乎乎、滑溜溜的。桌上點著一對紅蠟燭，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捱得緊緊的，像是早就粘在了一起。
牆角那台無敵牌縫紉機上，也貼了個小小的紅喜字，顯得格外俏皮；窗下靠著那輛永久二八大杠，擦得鋥亮，車把上還係著一根紅布條，風一吹，輕輕晃著。大伯留下的那台環球牌收音機開著，聲音擰到了最小，隱隱約約能聽見裡麵有人在唱戲，咿咿呀呀的，也聽不清唱的是什麼，卻剛好襯得屋裡不那麼冷清。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一直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有點發白。那件大紅喜服，在燭光下紅得發亮，上麵金線繡的鴛鴦，一閃一閃的，像是活過來似的。她盤著的頭髮有些散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燭光照著，細細軟軟的，添了幾分嬌憨。沈逸沒好意思湊太近，在桌邊拉了把椅子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溫水，遞了過去。
“先喝口水，忙活一天了，肯定渴了。”他的聲音放得很輕，生怕嚇著她。
秦淮茹慢慢抬起手，接過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又飛快地縮了回去，像是被燙到似的。她小口喝了一口，又把杯子輕輕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沒說話，頭又低了下去，耳根紅紅的。
屋裡靜了下來，隻有蠟燭芯偶爾“劈啪”響一聲，火苗晃一晃，又穩穩地燃著。窗外有風，吹得院外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巷子那頭傳過來，又很快消失，更顯得屋裡安靜。
沈逸憋了半天，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很真誠：“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別拘束，想做啥就做啥，跟在自己家一樣。”
秦淮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去，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微微顫動著，像是受驚的小蝴蝶。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比蚊子哼還小，卻帶著幾分歡喜：“嗯。”嘴角偷偷翹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生怕被沈逸看見。
沈逸挪了挪椅子，坐在炕邊，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卻都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牆上的影子捱得緊緊的，幾乎要貼在一起，看著格外親昵。
為了打破這份侷促，沈逸又開口問：“你家那邊，都還好吧？你爹你娘，還有你哥你弟，都挺好的？”
秦淮茹點點頭，一說起家裡人，話就多了些，聲音也慢慢大了，不再像剛才那樣發顫。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說她爹秦大海，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話不多，就會悶頭幹活，卻最疼她；說她娘，嘴上厲害，其實心軟得很，從小到大，從來沒打過她一下，什麼好東西都先緊著她；說她大哥秦淮仁，在鎮上的鐵匠鋪當學徒，每次回來，都不忘給她帶吃的，有時是一包水果糖，有時是一塊好看的花布頭；還說她弟弟秦淮義，念書特別好，先生都說他是塊讀書的料，將來一定能考上縣裡的中學，有出息。
“我哥最疼我了，”她說著，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眼睛裡閃著光，“小時候，誰要是欺負我，他就衝上去幫我打人家，打完了回頭就被我爹罵，可下次再有人欺負我，他還是照樣護著我。”燭光映在她眼裡，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掉進去了，格外好看。
沈逸安安靜靜地聽著，嘴角也跟著翹起來，等她說完，才慢慢說起自己的事。他說，他爺奶還在的時候，日子雖說苦點，但從來沒讓他餓過肚子；爺爺會教他練拳，說沈家的孩子，不能讓人欺負，要活得有骨氣；奶奶手巧，最會做鞋，每年冬天，都會給他做一雙新棉鞋，鞋底納得厚厚的，走起路來軟和又暖和，一點都不硌腳。
他又說起大伯沈國棟，說大伯在城裡當鉗工，本事大，每次回村，都給他帶好多城裡的稀罕東西，有時是點心，有時是新衣裳。那年爺奶突然沒了，大伯連夜趕回來辦喪事，紅著眼眶，卻在他麵前一聲沒哭，隻是拍著他的肩膀，說以後有大伯在，不會讓他受委屈。後來他一個人留在村裡，大伯回來過幾次，還隔三差五託人給他送東西、送錢，一直惦記著他，說等在城裡給他安排好工作，就接他進城，好好過日子。
“大伯走的時候，我就在他跟前，”沈逸頓了頓，聲音輕了些，眼底藏著幾分懷念，“他拉著我的手，讓我好好生活，好好乾活，將來娶個好媳婦，給沈家開枝散葉，不辜負他的期望。”
秦淮茹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眼睛很亮，睫毛上沾著一點水光，像是要哭，又像是帶著歡喜和心疼。她猶豫了一下，輕輕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涼涼的，剛碰到，又趕緊縮了回去，臉頰更紅了。
沈逸心裡一暖，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麵前——是那隻早就買好的梅花牌女式手錶，錶盤小巧秀氣，錶帶細細的，在燭光下閃著淡淡的銀光。秦淮茹接過來，雙手捧在懷裡，認認真真地看了好一會兒，眼睛裡滿是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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