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一槍
命令是晌午傳下來的。外圍據點,國民黨軍一個排。二娃蹲在戰壕裡,槍抱在懷裡。手指頭扣在扳機護圈外麵,扣得發白。
李滿倉走過來,蹲下。“怕不怕。”
“不怕。”
“不怕你抖啥。”
二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把手按在膝蓋上,按不住。李滿倉從懷裡摸出半塊窩頭,掰了一點塞進嘴裡。“頭一回都怕。俺頭一回,怕得想跑。”
“你沒跑。”
“跑了。讓營長拽回來了。他拽著俺領子,把俺拎到隊伍前麵,說,李滿倉,你看看這些人,他們都怕。怕也得打。”
二娃不說話了。手按在膝蓋上,手指頭還在抖。孫德勝蹲在旁邊,把那塊石頭摸出來轉了一圈,揣回去。“俺也怕。俺爹說,怕不丟人,跑了才丟人。”
“你爹說的?”
“嗯。他當過兵。跟鬼子打過。他說頭一回上陣,他也怕,腿抖得站不住。後來打多了,就不怕了。”孫德勝把手伸出來,手掌攤開,手指頭微微抖著。“俺現在抖。等打起來就不抖了。”
張大山蹲在另一邊,槍橫在膝蓋上。“俺也怕。在心裡抖。”他把槍管卸下來,對著光照了照,又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哢噠一聲。“俺爹說,槍擦乾淨了就不怕了。”
“你爹啥都教。”二娃說。
“他怕他走了,沒人教俺。”
王福蹲在戰壕拐角,從懷裡摸出鐵皮盒子開啟看了看。兩根煙。他看了一會兒,蓋上,揣回去。手按在胸口。“俺爹說,打完仗給他點一根。俺怕點不上。”
“能點上。”孫德勝說。
“你咋知道。”
“俺說的。”
王福嘴角動了動。手按在胸口,鐵皮盒子硌著。
天黑以後出發。路是山路,碎石頭鋪的。二娃走在隊伍中間,槍背在右邊。走幾步,槍托磕一下胯骨。他用手墊著,走幾步又磕。月亮還沒升起來,路是灰的,深一腳淺一腳。前麵的人影晃過來晃過去,他盯著那個人影走。人影有時候蹲下去,他也蹲下去。人影站起來,他也站起來。
走了半個時辰,前麵傳下口令。“停。”隊伍蹲下了。二娃蹲在路邊,槍橫在膝蓋上。膝蓋在抖,連帶著槍管也在抖。他把手按在槍管上,按不住。槍管碰著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
孫德勝蹲在旁邊,把石頭摸出來,在手裡轉著。“別抖。”
“俺控製不住。”
“那你就抖。抖著抖著就不抖了。”
陳望北從前麵退回來,蹲在二娃旁邊。“看見前麵那個土包沒有。機槍點就在土包後麵。你跟我,從左邊繞。我扔手雷,你趴著別動。”
二娃點了一下頭。喉嚨發乾,嚥了口唾沫。孫德勝把石頭塞進他手裡。“握著。營長說趴著別動,你就趴著別動。”
二娃握著石頭。石頭在掌心裡,溫溫的。手指頭不抖了。
陳望北貓著腰往左邊摸。二娃跟在後麵。腳下是碎石,踩上去滑。他滑了一下,手撐在地上,掌心硌在石頭上。石頭脫手了,落在碎石裡。他撿起來,握緊,爬起來繼續走。
土包到了。陳望北趴在土包後麵,從懷裡摸出手雷。二娃趴在他旁邊,槍管架在土包上。手指頭搭在扳機護圈外麵,抖得厲害。他把手指頭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又搭上去。石頭在掌心裡硌著。
“趴著別動。”
陳望北拉開拉環,手雷在手裡握了兩秒,扔出去。轟。土包後麵亮了一下,機槍啞了。碎土從頭頂落下來,落在二娃脖子上,他沒動。陳望北第一個衝出去,身後的人跟著沖。二娃爬起來,端著槍往前跑。腳底下絆了一下,槍托磕在地上,他撿起來繼續跑。石頭還在手裡握著。
據點裡亂成一團。有人喊,有人跑,槍聲東一下西一下。二娃衝到牆根底下,背貼著牆。牆是涼的,涼氣透過棉襖。他端著槍,槍口對著院子,手指頭扣在扳機上。扣不動。手指頭僵了。他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頭掰開,重新扣上去。石頭從手裡滑下來,落在腳邊。
院子裡有人在跑。土黃色的軍裝。他把槍口對準那個人影,手指頭扣著扳機。扣不下去。人影跑過去了,消失在牆角後麵。他把槍放下,手在抖。褲襠是濕的,涼涼的。
孫德勝衝過來,蹲在他旁邊。槍管架在牆根上,扣了一槍。彈殼蹦出來,落在二娃腳邊。他又扣一槍,又扣一槍。二娃蹲著,手在抖,扣不下去。
戰鬥結束了。俘虜蹲在地上,手抱著頭。二娃蹲在牆根底下,槍橫在膝蓋上。他看著自己的手,手不抖了。手指頭彎著,保持著扣扳機的姿勢,伸不直。褲襠濕著,他把槍抱在懷裡,擋著。石頭在腳邊,他撿起來,握在手裡。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