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平型關大捷
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五日，天還沒亮，隊伍就上了山。
山不高，坡陡，石頭多，裂縫裡長著枯草。陳望北趴在山脊上，把槍架在前麵的一塊石頭上，槍口朝著下麵的公路。公路彎彎曲曲的，從山溝裡穿過去，兩邊都是山，夾成一條縫。風從溝裡灌上來，涼的，帶著露水的濕氣。
老劉趴在他後麵，鍋背在背上，鍋底朝天，兩個坑對著天。他把煙袋鍋叼在嘴角，煙嘴裡空空的。小周趴在他旁邊，藥箱壓在身下，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他用袖子擦了擦，又趴下去。
趙連長趴在最前麵，手裡拿著望遠鏡，朝公路那頭看。他把望遠鏡放下，回頭看了一眼隊伍。
“鬼子來了。聽我命令。沒命令不許開槍。”
陳望北把槍托抵緊肩膀，手指搭在扳機上。槍托上的坑硌著肩膀，疼。他把槍托往上挪了挪，坑換了個位置，還是硌。不管了。
公路那頭傳來汽車的聲音，轟隆隆的，一輛接一輛。車燈亮著，在晨霧裡晃，黃的，一團一團的。第一輛卡車開過來了，車頭上架著機槍，槍口朝前，沒有朝山上看。第二輛，第三輛，後麵還有，看不見頭。
陳望北的手指在扳機上發抖，手心出汗，槍托滑了一下，他用袖子擦了擦手心，又握緊。
趙連長把望遠鏡放下，手舉起來。
“打！”
陳望北扣動扳機。槍響了，後坐力撞在肩膀上，疼。他看見第一輛卡車的司機歪了一下，方向盤打偏，卡車沖向路邊，撞在石頭上，停了。車上的鬼子跳下來，有的摔倒了，有的趴在地上，還有人朝山上開槍。
陳望北拉動槍栓，彈殼跳出來，落在石頭上，叮噹響。他又瞄準，一個鬼子正從車上往下跳，腿還在半空中。他扣扳機。那個鬼子身子歪了一下，從車上摔下來，趴在公路上一動不動。
他又拉動槍栓。手不抖了。彈殼又跳出來，滾下石頭，掉進草叢裡。
公路上亂成一團。幾輛卡車撞在一起，有的著火了，煙冒起來，黑的，濃的。鬼子趴在車底下，趴在石頭後麵，朝山上開槍。子彈打在陳望北旁邊的石頭上，碎石飛濺，砸在他手背上，疼。他沒縮手，繼續打。
他數不清自己打了幾槍。槍管熱了，燙手。彈殼堆在腳邊，黃燦燦的，還在冒煙。他摸了一下槍管，燙得縮手。
老劉趴在他後麵，把鍋從背上卸下來，擋在身前。子彈打在鍋底上，叮噹響，鍋底又多了兩個坑。
“劉叔，你鍋又中彈了。”
“回去再補。”
陳望北又瞄準。一個鬼子機槍手趴在卡車後麵，機槍架在車幫上，朝山上掃射。他瞄準那個鬼子的頭，扣扳機。鬼子頭歪了一下，趴在機槍上不動了。機槍停了。
公路上的槍聲稀了。有的鬼子往山溝裡跑，有的趴著不動，還有人舉著手。
“停止射擊——”趙連長喊。
陳望北把槍放下，手指從扳機上移開。手在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手不抖了。
“打掃戰場——注意有沒有活的——”
陳望北站起來，腿軟，踩在地上發軟。他扶著石頭站了一會兒，血迴流，腿不軟了。他把槍背好，往山下走。路陡，碎石滑，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爬起來，繼續走。
公路上到處都是屍體。鬼子穿著土黃色的軍裝，橫七豎八地躺著。有臉朝下的，有仰著的。還有人蜷著身體，縮成一團。地上有血，紅的，流了一地，滲進土裡。卡車著火了，燒得劈啪響，輪胎燒化了，冒黑煙。
陳望北走過去，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響。他走到一個鬼子身邊，鬼子仰麵躺著，眼睛睜著，瞳孔放大了，眼珠子上蒙了一層灰。胸口有彈孔，血從裡麵滲出來，把衣服染紅了，褐色的。他的手旁邊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女人笑著，小女孩也笑著。
陳望北把照片撿起來，看了看，塞回鬼子口袋裡。
他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胃裡翻了一下。他蹲下來，手撐著地，嘔了幾下，吐了。酸水從嘴裡湧出來，吐在石頭上，濺到手上。他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來，繼續走。
趙連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重，拍得他肩膀沉了一下。
“第一次都這樣。”
陳望北沒說話。他把槍背好，手還在抖，他把手塞進褲兜裡，攥成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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