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開赴前線
部隊東渡黃河，進入山西。
船是木船，舊了，船幫發黑，縫裡塞著麻絲。一條船坐一個排，人擠人，槍托碰著槍托，揹包蹭著揹包。陳望北蹲在船艙裡，把槍豎在膝蓋中間，槍托抵著船底。水渾，黃的，浪頭拍著船幫，水花濺起來，濺到臉上，涼的。
老劉蹲在他旁邊，鍋背在背上，鍋底兩個坑朝上。船晃了一下，鍋歪了，他用肩膀頂住。煙袋鍋叼在嘴角，煙嘴裡空空的。
“劉叔，你還能抽煙？”
“沒點。咬著。”
船靠岸。陳望北跳下去，踩在泥灘上，腳陷進去，泥水沒過腳踝。他把腳拔出來，布鞋上全是泥，甩了甩，甩不掉。老劉牽著鍋下船，鍋底刮著船幫，吱嘎響。
隊伍往北走。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兩邊是莊稼地。玉米稈子比人高，葉子寬，風吹過去，嘩啦嘩啦響。走了半天，前麵的隊伍停了。前麵傳話：原地休息。
陳望北蹲在路邊，把布鞋脫了，摳鞋底上的泥。泥幹了，一塊一塊的，一摳就掉。老劉蹲在他旁邊，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又叼回去。煙嘴歪著，牙印又深了一道。
小周從後麵走上來，藥箱在肩上晃。他的眼鏡片上濺了泥點子，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陳望北。”
“嗯。”
“前麵到哪了？”
“不知道。”
小周沒再問。他蹲下來，把藥箱放在地上，開啟蓋子，翻了翻。箱子裡空蕩蕩的，隻剩幾卷紗布頭，一把剪刀，一卷膠布。他合上蓋子，用繩子綁緊。
前麵又傳話：走了。隊伍站起來，繼續走。
走到下午，前麵傳來一股味道。不是泥土味，不是莊稼味，是燒焦的味，混著腐臭。陳望北吸了吸鼻子，皺了一下眉頭。老劉也聞到了，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別在腰帶上。
前麵的人停下來。隊伍不動了。有人蹲下去，有人站著，有人把頭扭到一邊。
陳望北走過去，看見了一個村子。房子塌了，牆倒了，木頭梁燒得焦黑，還冒著煙。地上散著瓦片、碎布、打碎的碗。一個門框歪著，門板掉在地上，上麵有彈孔，好幾個，洞眼周圍發黑。
村子中間的空地上，躺著人。橫七豎八的，有趴著的，有仰著的。還有人蜷著身體，縮成一團。衣服燒焦了，麵板燒黑了，分不清男女。地上有血，幹了，黑的，滲進土裡。
陳望北停下來。他的腳釘在地上，邁不動。
一個老人躺在牆根下，臉朝上，眼睛睜著，眼珠子上蒙了一層灰。他的手伸著，手指蜷著，在抓什麼東西。旁邊有一個籃子，籃子翻了，裡麵的東西灑了一地，黑的，看不清是什麼。
陳望北把目光移開。他看見牆角蹲著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女人的臉埋在孩子的頭髮裡，孩子的頭髮燒焦了，捲成一團。女人不動，孩子也不動。
他的胃翻了一下。喉嚨發緊，嚥了一口唾沫，咽不下去。
他把槍從肩上拿下來，攥在手裡。手指在抖，控製不住的顫。他把槍攥緊，指甲掐進槍托的木紋裡。
老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說話。把煙袋鍋從腰帶上取下來，叼在嘴裡，煙嘴在嘴角歪著。
小周從後麵趕上來，看了一眼，停下來。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手在抖，鏡片差點掉地上，他接住了。
連長站在前麵，手一揮。
“走。”
隊伍繞過村子，繼續往北走。沒人說話。腳步聲踩在土路上，噗噗的，比平時重。陳望北走在隊伍中間，槍攥在手裡，手心出汗，槍托滑了一下，他換了個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又攥緊。
走了半個時辰，前麵有人蹲在路邊吐了。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來，繼續走。又有人蹲下去吐。
陳望北沒吐。他的胃在翻，酸水湧到嗓子眼，他嚥下去了。又湧上來，又嚥下去了。
老劉走在他旁邊，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用指甲摳了摳煙嘴上的煙垢，又叼回去。
“小鬼。”
“嗯。”
“第一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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