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湘江前夜
到湘江岸邊那天,陳望北的草鞋隻剩一隻。
另一隻前天夜裡踩進泥坑,拔出來時隻剩半截草繩。老班長把自己的草鞋脫下來給他,自己光著腳走了兩天。腳底板磨出血,踩在石頭上留下紅印子。
陳望北看見了,沒說話。說了也沒用,老班長不會穿回去。
這一個月走了太多路。白天走,夜裡也走,有時候一天吃不上兩口飯。陳望北的腿腫了,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他沒跟老班長說,說了也沒用,隊伍不會停下來。
隊伍停下來的時候天還沒黑。前麵傳話,說今晚休整,明天過江。陳望北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把唯一那隻草鞋脫下來,腳底板全是泡,有的破了,滲出黃水。
老班長蹲下來看了一眼,從挎包裡掏出一塊破布,撕成條,給他纏上。
“明天過江,跟緊我。”
“知道了。”
夜裡,老兵們圍在一起。沒有生火,怕被敵人發現。幾個人蹲在地上,頭湊著頭,聲音壓得很低。
陳望北坐在旁邊,聽他們說話。
“湘江不好過。”一個老兵說,手指在地上劃拉,“國民黨幾十萬人在前麵堵著,後麵追兵也上來了。”
“咱們帶著這些東西,走不快。”另一個老兵拍了拍身邊的擔子,裡麵是印刷機,鉛字,紙張。整個蘇區搬出來的家當,全馱在牲口和肩膀上。
“聽說前麵三個渡口,全被佔了。”
“那怎麼過?”
沒人回答。
一個年輕戰士靠著樹榦,望著天。月亮被雲遮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他小聲說了一句:“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過去。”
旁邊的人沒接話。
又一個老兵開口了,聲音更低。“我打聽過了,湘江兩岸都是廣西軍。白崇禧的部隊,打仗狠。”
“再狠也得過。”第一個老兵說,“不過江就是死路。”
“過了江也不一定活。”
沉默了很久。遠處有鳥叫,叫了兩聲就停了。
陳望北坐在那裡,聽著這些話,手心出汗。歷史書上寫的那些話,他背得出來。八萬六千人過江,剩三萬。但他不能說。他隻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腳上纏著破布,坐在一群老兵中間。
他低下頭,從懷裡摸出一截鉛筆頭。這是在黎平撿的,不知道誰掉的,他撿起來塞進懷裡,一直沒捨得扔。他又從地上撿起一張包裝紙,大概是包乾糧剩下的,皺巴巴的。
他把紙鋪在膝蓋上,開始畫。
畫得不好。一個小人,拉著一個大人的手。小人的腿畫歪了,大人的胳膊畫粗了。但他畫得很認真,鉛筆頭在紙上磨出沙沙聲。
老班長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畫啥呢?”
陳望北沒回答。他把小人塗黑,大人的輪廓描了一遍。想了想,在紙的角落寫了兩個字:活著。字歪歪扭扭的,筆畫擠在一起。
他把紙折起來,塞進老班長的挎包。
老班長沒拿出來看,隻是摸了摸他的頭。
“趙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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