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於都河
到於都河那天是傍晚。
陳望北跟著隊伍翻過一個土坡,眼前突然開闊了。河麵寬,水渾黃,對岸的樹看不清,霧濛濛的。岸上全是人,灰布軍裝擠在一起,槍托碰著槍托,揹包蹭著揹包。馬嘶聲從左邊傳來,右邊有人咳嗽,鐵鍋碰撞的聲音混在風裡。
老班長拉著他穿過人群,找到一營的位置,把揹包卸下來墊在地上。
“坐下。”
陳望北坐下來,腳底板疼。草鞋磨破的皮還沒長好,又磨破了。他沒說。
河麵上有船。木船大的小的,擠滿了人。船工撐著竹篙,喊著號子。一條船裝了五六十人,船幫壓得低,水快漫進來。
“趙叔,我們要過河?”
“過。”
“過了河往哪走?”
老班長沒回答。他從挎包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麵是兩塊乾餅。黑乎乎的,摻了糠,硬得硌牙。他掰下一塊遞給陳望北。
“吃。”
陳望北接過來咬了一口。餅在嘴裡散開,糠渣子紮舌頭。他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老班長把剩下那塊包好,塞回挎包。他自己沒吃。
“趙叔,你不吃?”
“不餓。”
陳望北看著老班長的臉。顴骨更高了,眼窩凹下去,嘴唇乾裂。四天走了兩百多裡,老班長把吃的都省給了他。
他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回老班長手裡。
“我吃飽了。”
老班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餅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嚥了。
夜裡降溫。河風吹過來,濕冷,鑽進骨頭裡。
陳望北縮著身子發抖。他隻穿著一件單衣,灰布軍裝薄得透光,補丁摞補丁,擋不住風。
老班長脫下自己的棉衣,披在他身上。棉衣是舊的,棉花硬成了塊,袖口磨出白邊。但厚,裹在身上暖和。
“趙叔,你不冷?”
“不冷。”老班長搓了搓胳膊。他隻剩一件單衣,能看見胳膊的輪廓。
陳望北把棉衣裹緊,聞到一股味道。汗味,煙味,還有鐵鍋的銹味。老班長的味道。
老班長蹲在他旁邊,從懷裡摸出一個煙袋鍋,塞了點煙絲,用火鐮打火。打了幾下,火星濺出來,沒點著。風太大了。
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摸到打火機。冰涼的金屬殼。他猶豫了一下,沒拿出來。
不能用。
老班長把煙袋鍋收起來,坐在他旁邊,背對著風。
“趙叔。”
“嗯。”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老班長沉默了一會兒。河風吹得他頭髮亂飛。
“有個閨女。”他說,聲音很低,“七歲了。”
陳望北沒接話。
“她娘走得早,我把她放在他姥姥家。”老班長望著河麵,“出來三年了,不知道長多高了。”
“你沒回去看過?”
“回不去。隊伍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陳望北看著河對岸。對岸有燈火,星星點點,地上的星星。歷史書上寫的那些話,他背得出來。八萬六千人過江,剩三萬。但他不能說。他隻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腳上纏著破布,坐在一群老兵中間。
他轉過頭,看著老班長。
“趙叔,你還回去嗎?”
老班長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打完仗就回去。她姥姥年紀大了,帶不動了。我得回去接她。”
“接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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