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青稞麵
夜裡,老班長的燒又起來了。
陳望北被他的呼吸聲吵醒。不打鼾,喘,喉嚨裡塞了東西,呼哧呼哧的。他伸手摸了摸老班長的額頭,燙,比白天還燙。手背貼上去,不到兩秒就得縮回來,燙得發疼。
“趙叔。趙叔。”
老班長沒應。眼睛閉著,嘴唇張開一條縫,呼吸從縫裡進出,嘴唇上的乾皮一翹一翹的。他的臉在月光下發白,白裡透著一層灰,嘴唇發紫,指甲蓋也發紫。
陳望北坐起來,把手伸進空間。角落裡躺著兩袋青稞麵,用布包著,布是舊的,洗得發白。這是他之前在空間黑土裡種的。遵義休整時撒的種子,翻夾金山前收了第一茬,晾乾了磨成麵,一直沒捨得動。布包不大,每袋巴掌大,癟癟的。
他拿出一袋,解開布包。青稞麵灰白色,混著麩皮,粗糙的,有一股糧食的香味,沉沉的,悶悶的。他抓了一小把,放在手心裡,麵粉從指縫漏下去,細細的。
旁邊有鍋。炊事班的鍋架在石頭上,鍋底還有半鍋水,白天煮野菜剩下的,沒倒。陳望北端起來聞了聞,水沒餿,有股草腥味。他把水倒掉一半,留了一碗底,把鍋架回石頭上。
生火。柴濕,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點著。火苗舔著鍋底,煙大,嗆得他直咳嗽。他蹲在鍋邊,等水燒開。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時候,他把手裡的青稞麵撒進鍋裡,用手指攪了攪,怕結塊。麵在鍋裡散開,水變成灰白色,稠了。
煮了一會兒,粥好了。稀的,能看見鍋底,但比野菜湯稠多了。他用樹枝當筷子,把鍋從火上架下來,晾著。
老班長還在喘,呼哧呼哧的。陳望北端著一碗粥,蹲在他旁邊。碗是搪瓷的,缺了口,碗壁上的搪瓷掉了一塊,露出裡麵的黑鐵。粥燙,他用嘴吹了吹,舀了一勺,送到老班長嘴邊。
“趙叔,喝粥。”
老班長沒反應。
“趙叔。”
他把勺子抵在老班長的嘴唇上,粥流了一點進去。老班長的舌頭動了一下,嚥了。喉嚨裡咕咚一聲。
又餵了一勺。這回老班長睜開了眼。眼睛渾濁,瞳孔放大,盯著陳望北看了兩秒,好像沒認出來。又看了兩秒,認出來了。
“哪來的?”聲音啞,嗓子眼裡塞了沙子。
“煮的。”
“哪來的麵?”
陳望北沒回答。他又舀了一勺,送到老班長嘴邊。老班長張開嘴,喝了。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夠了。”老班長說,“留著你們喝。”
“趙叔,你喝。你發燒。”
“不喝了。省著。”
陳望北沒聽。他又舀了一勺,送到老班長嘴邊。老班長閉著嘴,不張。
“趙叔。”
“留給小周,留給老劉。他們還走得動。”
陳望北端著碗,粥的熱氣撲在臉上。他把碗放在地上,蹲著,看著老班長的臉。顴骨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又快了,呼哧呼哧的。
“趙叔,你喝一口。就一口。”
老班長沒睜眼。過了幾秒,他張開嘴。陳望北舀了一勺,喂進去。他嚥了。又喂一勺,又嚥了。喝了四五勺,他抬起左手,擋在碗前麵。
“行了。夠了。”
陳望北把碗放下。粥還剩半碗,稠的,表麵結了一層皮。他把碗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燙,鹹的。他放了一點點鹽,不多,但能嘗出來。
老班長閉著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了。呼哧的聲音小了,喘得不那麼急了。臉上的灰白色褪了一點,嘴唇從紫變紅,指甲蓋的顏色也回來了。
陳望北把手搭在他額頭上。沒那麼燙了。他把手縮回來,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
空間裡的黑土又擴了一圈。從十五變成了十五點五。黑土從七點零變成了七點二。他感覺到了,沒去管。
老劉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蹲在旁邊,手裡拿著煙袋鍋,叼在嘴裡,沒點著。他看了看鍋裡的粥,又看了看陳望北。
“小鬼,你到底還有多少東西?”
陳望北沒回答。他把剩下的半碗粥端起來,遞給老劉。
“劉叔,你喝。”
老劉沒接。他盯著陳望北看了兩秒,然後把煙袋鍋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問你話呢。”
“沒了。”陳望北說,“就這些了。”
老劉把煙袋鍋叼回嘴裡,咬著。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鍋裡的粥。鍋底還剩一點,稠的,粘在鍋壁上。
“你留著。老趙還沒好。”
陳望北沒說話。他把鍋端起來,把剩下的粥倒進碗裡,放在老班長身邊。
“趙叔,粥放在這兒。你醒了喝。”
老班長沒應。他的呼吸平穩了,睡著了。
陳望北躺下來,靠著老班長的左臂。老班長的胳膊硬,硌得慌,他沒挪。他把手伸進空間,碰了碰剩下的那袋青稞麵。還有一袋。
月亮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鍋上。鍋底粘著的粥幹了,裂成一塊一塊的,翹起來。
天亮的時候,老班長醒了。他撐著地坐起來,左手端起碗,碗裡的粥涼了,結成一塊。他用手指摳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又把碗底颳了一遍,舔乾淨。
陳望北看著他,沒說話。
“趙叔,你好點了嗎?”
“好多了。”老班長把碗放下,站起來。站的時候晃了一下,但沒倒。他走了兩步,腿不抖了。
“走吧。”他說。
陳望北跟在他後麵,選草皮厚的地方下腳。老班長走在他前麵,步子慢,但穩。右臂空袖子垂著,左手拄著棍子。
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碰了碰那袋青稞麵。還剩一袋。
他縮回手,跟上老班長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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