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周的眼鏡
小周摔進泥坑裡的時候，陳望北正低頭看草的顏色。
身後傳來撲通一聲，水花濺起來，泥點子飛到陳望北後腦勺上。他轉過頭，小周趴在泥裡，臉朝下，藥箱壓在身上，背帶勒著脖子，整個人翻趴在泥裡。他掙紮了兩下，手撐在泥裡，撐不起來。
陳望北跑過去，蹲下來，把藥箱從小周背上掀開。藥箱沉，掀的時候他身體往後仰了一下，腳在泥裡滑了半步。小周翻過身來，臉上全是泥，隻有眼眶和鼻孔是乾淨的。眼鏡沒了，鼻樑上兩道白印子，被泥襯得發亮。
“小周，你眼鏡呢？”
小周伸手摸了摸臉，手指在鼻樑上停了一下，又往兩邊摸。摸到左邊，沒有；右邊，也沒有。他撐著地坐起來，手掌按在泥裡，滑了一下，又撐住。
“掉了。掉泥裡了。”
陳望北趴下來，臉貼著泥麵，一寸一寸找。泥是黑的，水是黃的，鏡框是銀色的，但沾了泥就看不出來。他用手指在泥裡撥，撥一下，泥翻上來，黑的，沒有。再撥一下，還是沒有。
小周跪在泥裡，兩隻手也在泥裡摸。他的手指發抖，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摸了一會兒，停下來，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又伸進泥裡。
“這邊沒有。你往那邊找找。”陳望北說。
小周往左邊挪了半步，手插進泥裡，從泥裡撈出一把草根，扔了。又撈，撈出一塊碎木片，扔了。再撈，手指碰到一個硬東西，停住了。
“找到了？”
小周把那東西撈出來，是一個搪瓷缸子的碎片，邊角鋒利，劃破了他的手指。血從指縫滲出來，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紅，隻看見手指上多了一層濕的。
他把碎片扔了，繼續摸。
陳望北趴在地上，臉幾乎貼著泥麵，鼻尖離泥隻有兩指寬。泥腥味沖鼻子，他屏住呼吸，用手在泥裡劃拉。劃了十幾下，手指碰到一個細長的東西，硬的，涼的。他捏住，拽出來。
眼鏡框。鏡腿上裹著一層泥，泥裡纏著草絲。鏡片還在框裡，裂了兩道縫，從中間裂到邊角。左邊的鏡腿彎了，往外撇著。
“找到了。”
小周抬起頭，眯著眼睛看。沒有眼鏡，他看不清，眯著眼也隻能看見一團模糊的影子。陳望北把眼鏡伸過去，碰到他的手。小周接過去，用袖子擦鏡片，袖子濕了，鏡片上的泥被抹開，更糊了。他把眼鏡舉到嘴邊，哈了一口氣，用衣角擦。衣角乾淨一點，擦完，鏡片上還是花的，裂縫擋在中間，看東西一條一條的。
“鏡片碎了。”小周說，聲音不大，跟自己說。
陳望北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小周把眼鏡戴上，鏡腿彎了，掛在耳朵上，一邊高一邊低。左邊的鏡腿往外撇，眼鏡往左邊歪，他用手指頂了一下，扶正，又歪了。
“還能用嗎？”陳望北問。
小周透過鏡片看自己的手。手在眼前晃了一下，模糊的，手指分成兩截，中間一條裂縫。他眯起眼睛，裂縫變窄了，手指接上了，但還是糊的。
“能用。湊合著。”
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碰了碰紗布。沒拿出來。小周的傷口不深，血已經止了。
小周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又擦了一遍。鏡片上的裂紋在陽光下發亮，一條一條的，閃著光。他吹了一口氣，鏡片上的水汽散了，裂紋更清楚了。他把眼鏡戴上，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托，鏡托鬆了，往外滑。他用指甲掐了掐，掐緊了。
“謝謝。”小周說。聲音輕，被風吹散了。
陳望北沒回答。他站起來，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褲腿上沾了泥，蹭不掉，用手摳，摳下來一塊，指甲縫裡塞了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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