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沼澤
草地走到第十天，地變了。不再是爛泥和水坑，是黑的，軟的，踩上去往下陷。表麵一層草皮，底下是稀的，人走上去，草皮晃，人跟著晃。
前麵的人喊：“踩腳印。踩我的腳印走。”
陳望北低下頭，看著前麪人的腳印。腳印深，陷進去，水從腳印邊上滲出來，黑的。他把腳踩進那個坑裡，正好，不大不小。拔出腳，坑裡積了水，黃的。
走了一個時辰，前麵有人喊：“別走那邊——繞——”
陳望北抬頭看。一個人站在前麵，腳陷到膝蓋，身體往右邊歪，右手撐著地。旁邊的人伸手拉他，拉了一下，沒拉動。又一個人伸手，兩個人拽，那個人從泥裡拔出來了，左腿的鞋沒了，光著腳，腳上糊著黑泥。
“鞋呢？”
“在泥裡。”
沒人去撈。鞋陷進去了，看不見了。
老班長走在他前麵，步子更慢了。他的左腿瘸著，右臂空袖子垂著，左手拄著棍子。棍子戳進泥裡，拔出來，帶出一團黑泥，泥裡纏著草根。
“趙叔，你小心。”
“嗯。”
又走了一段。前麵有人喊：“有人陷進去了——來幫忙——”
陳望北踮起腳尖看。一個人站在前麵，腰以下全在泥裡，雙手撐著地麵，身體不敢動。旁邊的人跑過去，伸手拉他，夠不著。又一個人跑過去，趴在地上，伸手拉。夠到了，拽了一下，那個人沒動。
“太深了。拽不動。”
又來了兩個人。四個人趴在泥地上，手拉著手，最前麵的人抓住陷進去那個人的手。喊了一聲“拉”，四個人一起往後拽。陷進去那個人動了一下，往上拔了一截，腰露出來了。再拽一下，大腿露出來了。再拽一下，膝蓋露出來了。最後一下，整個人從泥裡拔出來了，渾身是黑泥，臉上隻有眼睛和嘴巴是乾淨的。
他趴在地上喘氣，旁邊的人幫他擦臉上的泥。
“謝了。謝了。”
陳望北看著那個人。他的褲子沒了，腿上的皮磨破了一大片，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他從地上爬起來，站著，腿在抖，站不穩。
“走吧。別停。”
隊伍又開始走。陳望北選了一塊草皮厚的地方下腳，踩上去穩當。他盯著地麵，看草的顏色——深綠的草皮厚，黃綠的草皮薄。遇到黃綠的，他繞開，繞到旁邊深綠的草皮上。這樣走，比前麵的人慢，但穩。
小周走在後麵，離他十幾步。陳望北迴頭看了一眼，小周的臉發白，嘴唇發白，眼鏡片上濺了泥點子，看不清眼睛。
“小周，你還好嗎？”
“好。”小周的聲音在抖。
陳望北停下來等他。小周走過來，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試探著踩，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你怕？”
“不怕。”小周推了推眼鏡，手指在抖。
陳望北沒拆穿。他伸出手，拉住小周的袖口。小周的袖口濕了，往下滴水。
“跟著我的方向。踩我踩過的地方。”
小周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陳望北每踩一腳，先在草皮上蹭一下，試試硬度，再踩實。小周跟著，腳落進陳望北踩出的坑裡，正好。
走了一程，前麵又有人陷進去了。這回陷得更深，泥沒過腰，隻剩下肩膀和頭露在外麵。他不敢動，兩隻手攤在泥麵上，一動不敢動。
“救命——”
幾個人跑過去，趴在地上，伸手拉他。夠不著，差了半米。一個人趴得更前麵，半個身子探進泥裡，手指碰到了那個人的手。
“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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