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金沙江
江麵劈開山穀，水是紅褐色的，翻滾著白沫。
漩渦一個接一個，大的能吞下一匹馬。對岸的崖壁陡峭，石頭一層疊一層，裂縫裡長著枯草。陳望北站在岸邊，腳陷進沙裡。沙子燙，被太陽曬了一整天，踩進去腳底板燒得發疼。他把腳拔出來，沙粒從腳趾縫裡漏下去，沙沙響。沙粒細，漏得快，腳趾縫裡存不住，全漏光了。
“船在哪？
前麵的人搖頭。船被敵人燒了，江麵上漂著幾塊焦黑的木板，一沉一浮，撞在一起，發出悶響。木板撞木板，咚，咚，隔一會兒又咚一聲。剩下的船隻有兩條，一條底漏了，一條側幫爛成片，木板翹起來，張著嘴。
“找。”連長說，“沿江找。誰找到賞兩塊大洋。”
陳望北沒等命令，脫了草鞋，往上遊走。沙子地軟，走一步陷一步，腳踝陷進去，拔出來帶出一捧沙。走了三裡，江岸拐彎，出現一片蘆葦。蘆葦杆子高，超過人頭，葉子邊緣鋒利，割手。他的胳膊被劃了一道，皮沒破，但紅了一線。
他撥開蘆葦，鑽進去。蘆花飄下來，落在頭髮上，癢。他用手撥掉，繼續鑽。蘆葦叢後麵有一道乾溝，溝底積著淤泥，踩上去滑。他扶著溝壁，一步一步挪。溝壁上的土是濕的，指甲摳進去，摳出一條印。
腳下踢到硬物。木頭，橫在溝底。他蹲下來，扒開淤泥。淤泥黑，黏，粘在手指上，甩不掉。
兩條船。倒扣著，船底朝上，船幫陷在泥裡。船板裂了縫，縫裡塞著泥，但船體沒散。他用手指敲了敲船底，聲音悶，木頭沒爛透。又敲了敲船幫，聲音實一些。
“找到了！”他喊。嗓子被蘆葦葉子擋住，聲音悶，傳不遠。他跑出蘆葦叢，跑回江邊，跑得腳底板拍在沙地上，啪啪響。沙地軟，跑起來費勁，小腿痠。
“船！兩條！在蘆葦後麵！”
連長帶著人跑過來，鑽進蘆葦叢，看見了那兩條船。他蹲下來，翻過一條船，檢查船底。手指摸著裂縫，從這頭摸到那頭。
“能補。拖出來。”
戰士們脫了鞋，跳進乾溝，把船翻過來，拖到江邊。船沉，沾滿淤泥，幾個人拖一條，喊著號子。號子短，“嗨——喲——”，喊一聲，拖一步。陳望北抓住船幫上的繩子，往後拽。繩子勒進手掌，火辣辣的疼。他換了個姿勢，把繩子纏在手腕上，繼續拽。
船拖到江邊，連長蹲下來檢查。船底裂了三道縫，最長的一道能塞進兩根手指。船幫破了一個洞，拳頭大，邊緣的木板爛了，一碰就掉渣。渣掉在地上，碎的。
“拿木板，釘子，麻繩。”連長說。
戰士跑去拿材料。材料拿來，木板是破門板上拆下來的，釘子銹了，麻繩是舊的，起了毛。戰士們開始補船，鎚子敲釘子，叮叮噹噹。陳望北蹲在旁邊，遞木板，按船幫。鎚子砸下來，震得他手心發麻。手麻了，他甩了甩，繼續按。
補好一條，補第二條。第二條破得更厲害，船底有五道縫，船幫有兩個洞。陳望北鑽進船底下，用肩膀頂住一塊木板，戰士在外麵釘釘子。船底低，他趴著，肚子貼地。釘子穿過木板，尖子露出來，差點紮到他的頭皮。
“頭縮排去！”戰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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