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發
離開遵義那天早上,天陰。
雲低,壓在城牆上,壓得人喘不過氣。陳望北站在院子裡,把棉衣釦好。棉衣還是老班長那件,袖口磨出白邊,棉花硬成了塊,但暖和。他把釦子一顆一顆扣上,釦眼緊,手指凍得發僵。
老班長站在他旁邊,右臂還吊著。繃帶換了新的,白的,在陰天裡顯眼。
“走了。”老班長說。
隊伍從城西出發。街上人少,鋪子沒開。隻有幾個老百姓站在路邊,手裡端著碗,碗裡冒著熱氣。一個老大爺喊了一聲“紅軍,早點回來”,聲音不大,被風吞了。
陳望北光著腳踩在石板上,涼。腳底板磨厚了,不怕碎石,但冷。石板冰,從腳底竄上來,小腿發僵。
老劉牽著馬走過來。馬是棗紅色的,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鬃毛打了結,尾巴短了一截。老劉左手牽韁繩,右手拿著煙袋鍋,煙沒點著。
“小鬼,上來。”老劉拍了拍馬背。
陳望北看了看馬,又看了看老劉。“不用。”
“上來。你腳底板光著,走不了遠路。”
“能走。”
老劉蹲下來,抓住他的腳踝,翻過來看了一眼腳底板。腳底板磨出硬繭,但腳趾凍得發紫,有幾處裂了口子,滲出血絲。
“這叫能走?”老劉站起來,“上來。別廢話。”
老班長點了點頭。陳望北沒再推。老劉蹲下來,雙手托著他的腰,把他舉上馬背。馬晃了一下,陳望北抓住馬鬃。鬃毛硬,紮手。
“坐穩。”老劉把韁繩塞進他手裡,“拉著,別掉下來。”
陳望北坐在馬背上,腿夾著馬肚子。馬走起來,一顛一顛的,他身體往前傾,又往後仰。老劉走在馬旁邊,一手牽韁繩,一手拿著煙袋鍋。
“這馬叫啥?”陳望北問。
“沒名字。”
“為啥不取?”
老劉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煙袋鍋叼在嘴裡。“取了名字就有感情了。有了感情,它死了你難受。”
陳望北摸了摸馬脖子。馬皮粗糙,毛短,摸上去紮手。馬耳朵動了一下,轉了轉。
“它幾歲了?”
“不知道。從敵人那裡繳的,來的時候就半死不活。”老劉拍了拍馬背,“養了半年,總算能幹活了。”
陳望北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老劉的左腳。老劉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腳踩下去比右腳輕,像是在試探地麵。
“劉叔,你腳咋了?”
“老傷。打福建的時候捱了一槍。”老劉把煙袋鍋從嘴裡拿出來,在褲腿上磕了磕,“好了,但走路不得勁。”
隊伍出了城,路變窄了。土路,兩邊是田地。地荒了,沒人種,長滿草。遠處有山,山不高,但一層疊一層,看不見頭。
陳望北騎在馬上,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青灰色的,霧罩著,看不清輪廓。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的,帶著泥土的味道。
前麵是赤水河。歷史書上寫過,四渡赤水,毛澤東的得意之筆。但他不能說。他隻是一個八歲的孩子,騎在馬上,腳凍得發紫,手抓著馬鬃。
小周走在後麵,背著藥箱,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本子是黃草紙訂的,封麵用布包著,布是灰的,磨毛了。他邊走邊寫,鉛筆頭在紙上劃,沙沙響。
“小周,你寫啥?”陳望北問。
“日記。”小周推了推眼鏡,“每天記一點。怕以後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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