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見首長
從教堂回來那天晚上,李團長又來找陳望北。
“明天跟我去個地方。”李團長蹲在台階邊,手裡端著一碗水,喝了一口,“穿乾淨點。”
陳望北低頭看了看自己。灰布軍裝洗過,但補丁摞補丁,領口磨毛了。草鞋是新的,老李昨天編的,草繩還泛青。
“沒有乾淨衣服。”他說。
李團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站起來走了。
第二天一早,陳望北被叫醒。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的灶火剛點著,煙嗆人。老班長坐在他旁邊,用左手幫他整了整領口,又把袖子捲了兩道。左手不如右手靈活,捲了兩遍才卷好。
“趙叔,去哪?”
“跟著去就行。”
老班長知道他要去見誰?陳望北沒問。
李團長在院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看見陳望北,把布包遞過來。
“換上。”
布包裡是一套小軍裝,灰布的,洗得發白,但沒有補丁。釦子是新的,銅的,擦得亮。陳望北接過來,在屋裡換上。衣服大了一點,袖子長出一截,老班長幫他把袖口折進去,用針線別住。針線活用左手不好做,老班長紮了兩下才紮進去。
“走吧。”李團長說。
出了門,街上人少。鋪子還沒全開,隻有賣早點的支了攤。蒸籠冒著白氣,饅頭的味道飄過來。陳望北嚥了口唾沫,沒停。
李團長走得快,他小跑跟著。光腳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巷子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著青藤。青藤葉子厚,綠得發黑,垂下來擋住半邊牆。
巷子盡頭是一個院子。院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個哨兵,腰上別著駁殼槍。哨兵看見李團長,敬了個禮,沒攔。其中一個哨兵看了陳望北一眼,眼神好奇,但沒說話。
院子裡種著一棵槐樹,樹榦粗,一個人抱不住。樹下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把茶壺,幾個碗。地上掃得乾淨,沒有落葉。牆角堆著幾捆柴,劈好的,碼得整整齊齊。
李團長讓他站在樹底下等著,自己進了屋。
陳望北站在樹底下,手垂著。太陽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細又長。他低頭看影子,動了動腳趾,影子也跟著動。一隻螞蟻爬上他的腳背,他彎腰吹了一口氣,螞蟻掉下去。
他聽見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一個輕,一個重。輕的那個走前麵,重的那個跟後麵。
一個人從屋裡走出來。穿著灰布軍裝,褲子膝蓋上打著補丁,鞋子是布鞋,鞋頭磨白了。臉瘦,顴骨高,眼睛亮。頭髮長,往一邊梳,鬢角白了。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穩。
李團長跟在後麵,沒說話。
那人走到陳望北麵前,停下來。他比李團長矮一點,但站得直。腰板挺著,肩膀平。
陳望北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他見過這張臉。在歷史書上,在紀錄片裡,在畫像上。但那些都是紙上的,照片上的。站在麵前的這個人,有溫度的,會動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不大,但亮,盯著人的時候不刺眼,是那種溫和的亮。
那人蹲下來。蹲下來之後,和他一樣高了。
“你叫什麼名字?”
“陳望北。”
“望北。好名字。”那人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多大了?”
“八歲。”
“江西人?”
“嗯。”
“江西哪裡?”
“瑞金。”
那人又點了點頭。瑞金,蘇維埃首都。他肯定知道。陳望北沒說出口。
“你爹媽呢?”
陳望北沒回答。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螞蟻。螞蟻又爬上來了,在他腳邊轉圈。
那人也沒追問。沉默了兩秒,伸出手,摸了摸陳望北的頭。手心不糙,指節長,指甲修得整齊。不像老班長的手,全是老繭。這雙手握過筆,寫過字,也握過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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