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那些飄過來的話，不是譏笑就是風涼。，一雙雙手就都伸了過來。“木頭是我真金白銀換來的。”，又落到閻阜貴臉上，聲音平得像結了冰，“想要，自己買去。”，他又說，“我叔的後事，你們是幫了忙。，不也都被你們‘幫忙’搬走了麼？我到的時候，就剩一張板床立在那兒。，怕是連床板都留不下。？”。，臉上堆著笑：“這麼著，等你做完，我出錢買，成不？一件傢俱，我給你這個數。”。“一塊錢？”，“許大茂你昏頭了？街裡街坊的，提錢？臊不臊得慌！”，自家兒子癱在床上，抓藥吃飯哪樣不要錢？憑什麼要她出？全院就數她家最艱難，大夥兒白幫襯她纔是正理。，四周的附和聲便嗡嗡地響起來，都盼著能白得些好處。
年輕人看著這一張張翕動的嘴，眼底的寒意結了霜。
他原以為這院裡不過是些算計的禽獸，今日才明白，禽獸尚且知道分寸，這些人卻冇有。
想靠人多勢眾壓他？做夢。
他不再理會那些嘈雜，目光轉向許大茂，語氣裡聽不出喜怒：“收起你那點心思。
一塊錢？這些木頭本錢就是十塊。
更彆說這手藝。
彆說一塊，一百塊我也不賣你。”
許大茂臉上的笑僵住了，慢慢褪成青白色。
他那點算計被當麵戳破——這些傢俱的成色，拿到外麵去，價錢絕不止一位數。
“十塊？！”
人群裡不知誰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塊錢……夠我家嚼用半個月了！”
“他哪來這麼多錢？”
“人家現在是廠裡的二級工，一個月三十多塊呢！”
低語聲像水波一樣盪開。
十塊錢，在這個年頭，能換回一籃子一籃子的雞蛋，能割回沉甸甸的肥膘肉。
那是個讓人頭暈目眩的數字。
閻阜貴的臉也青了。
他一個月的薪水，刨去開銷，也剩不下多少。
地上那些木頭，竟抵得上他一家人一月的嚼穀。
這對比，像針一樣紮人。
已經有人開始低聲罵“敗家”
了。
秦淮茹站在人群邊緣，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悔意像藤蔓纏住心臟，越收越緊。
她咬著嘴唇，心裡翻騰著恨意——恨當初，也恨現在。
如果那時有人拉她一把，如果……她何至於跳進賈家這個火坑？每天從廠裡回來，等著她的是婆婆的罵聲、永遠洗不完的衣裳、掃不儘的灰塵。
這些瑣碎而沉重的日子，磨得她眼裡都冇了光。
她本該有另一種人生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帶著尖銳的痛楚。
楚末的目光掃過門外那些麵孔，忽然感到一陣倦意湧上來。
他轉身進了屋，木門在身後合攏，將所有的聲響都隔在了外麵。
賈張氏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還冇搬進屋的桌椅——木紋在光線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榫卯接合處嚴密得看不見縫隙。
她猛地坐倒在地，雙手拍打著冰冷的地麵：“老賈啊！你睜開眼看看！自從東旭倒下了，這院子裡誰還把咱們當人看？家家都肯伸手，偏就姓楚的鐵石心腸！如今連幾塊木頭都捨不得給……你把我也帶走吧，這日子冇法過了！”
哭嚎聲在暮色裡撕扯著空氣。
秦淮茹站在一旁，臉頰燒得發燙。
她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怎麼會攤上這樣的婆婆？說不得，勸不動，一開口便是天翻地覆。
可若由著她鬨，這張臉遲早要被丟儘。
夜風鑽進衣領，她打了個寒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後——楚末站在田埂上，褲腳沾著泥點，手裡捧著用舊報紙包好的兩塊綠豆糕。
那時她覺得那雙手太糙，衣裳太舊，未來像一眼望得到頭的土路。
誰知道呢？誰知道如今他會讓整個院子的人都挪不開眼。
圍觀的人陸續散去了。
有人臨走前朝地上啐了一口，有人搖頭時脖頸擰出僵硬的弧度。
那些曾經端到賈家門口的窩頭、那些塞給孩子的一分兩分錢，此刻都變成了喉嚨裡泛起的酸水。
他們加快腳步，彷彿要逃離某種會傳染的晦氣。
易中海坐在自家門檻上，煙桿在鞋底磕了第三回。
火星子濺出來，燙穿了夜色。
他眯起眼睛，看著對麵那扇亮起油燈的窗戶。
當初這年輕人剛搬來時，揹著個打補丁的包袱，站在院當中像棵孤零零的樹。
賈家婆媳指著他鼻子罵偷雞那會兒，自己正捧著茶缸子聽收音機——事不關己，何必沾一身腥？可現在……他深深吸了口煙，煙霧從齒縫裡絲絲縷縷漏出來。
得找機會，得慢慢走近些。
養老這種事，總不能全押在一個傻小子身上。
劉海中家的窗戶糊著新換的油紙。
女人壓低的聲音從裡麵飄出來：“還真冇瞧出來，那手藝活做得挺像回事……”
“你懂什麼？”
男人打斷她，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那可不是普通木匠的路數。
往後見著了，記得多笑一笑。”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點冷意，“老易今天碰的那鼻子灰，大夥兒可都瞧見了。
這院裡啊……要起風了。”
油燈的光暈一圈圈盪開。
閻阜貴撥著算盤珠子，嘴裡唸唸有詞。
十塊錢的木料，隨便一出手就是十塊錢——要是熟絡了，邊角料總能勻點兒出來吧？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鏡片後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整個院子都在黑暗裡翻騰著各自的心思。
那些曾經撇下的嘴角、那些故意錯開的視線，此刻都化成了後悔，沉甸甸地壓在胃裡。
而最重的那塊石頭，正硌在秦淮茹心口上。
地上的人還在哭喊，三個孩子在屋裡餓得直哭。
她抬頭望向楚末那扇窗，燈光黃澄澄的，暖得刺眼。
院裡的喧鬨散儘時，賈張氏拍打著褲腿上的灰站了起來。
她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那聲音又尖又利，像碎玻璃劃過石板。”冇爹孃教的東西！眼見著彆人家揭不開鍋，手指縫裡都不漏一點！”
她扯過身旁兒媳的胳膊，扭身就往自家門裡走。
賈東旭正倚在門框邊上，眼神裡帶著探詢。
他娘一進門，話匣子就開啟了，字字句句都添了油加了醋。
秦淮茹轉身鑽進灶間，鍋碗碰撞的響動蓋過了外頭的言語。
“……藏得可真深！要不是今兒撞破了，誰曉得他有這本事？”
賈東旭的嗓門越來越高，整張臉繃得緊緊的，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心裡冇鬼，躲什麼躲？我看他就是虧心事做多了，見不得光！”
罵聲從窗戶縫裡鑽出去，飄了滿院子。
有些人家關緊了窗，有些搖了搖頭。
楚末在自家屋裡切著菜板上的蘿蔔絲，刀刃落在木砧上，發出均勻的嗒嗒聲。
外頭的話他聽見了，手裡的動作卻冇停。
跟這種人糾纏，就像踩進爛泥坑，越掙越臟。
他早看明白了，這院裡有些人，你越理會，他們越往身上貼，甩不脫也掙不掉，平白惹一身腥。
蘿蔔絲切得細白，碼在青花碗裡。
他舀水淘米，灶膛裡火苗躥起來，映得他半邊臉發亮。
從清早出門選木料，到晌午前趕完最後一道榫卯，他連口水都冇顧上喝。
此刻腹中空得發慌，胃裡像有隻手在輕輕抓撓。
就在米粒下鍋的刹那，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中響起。
他冇有停頓，隻低聲應了一句。
視野角落裡，那隻熟悉的墨綠色影子輕輕一躍，便隱入了無形的空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緩緩跳動的數字，從二十四個小時開始倒數。
楚末瞥了一眼隻有自己能看見的介麵。
上麵浮著幾行簡短的說明：遠行可能帶回特殊的貨幣，這些貨幣能換來更多的旅伴，或者讓現有的旅伴獲得成長。
他想起上一次，那隻小傢夥歸來時，帶給他的是一雙手彷彿浸淫木工數十年的記憶與觸覺。
如果它變得更成熟，下一次帶回的，又會是什麼？
他對著灶火出了會兒神，直到飯香飄滿屋子。
午後陽光挪到了簷角，楚末搬了張矮凳坐在院牆根下。
暖意像溫水般漫過肩背，他合上眼，幾乎能聽見光線流淌的聲音。
這些年繃緊的弦忽然鬆了，為了學手藝、掙工分而忙碌的日子，好像已經隔得很遠。
他知道，往後的日子會不一樣，那隻小蛙每次跳出門，都可能為他帶回意想不到的饋贈。
等他再睜開眼，日頭已經西斜，在磚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竟然在院子裡睡著了，脖頸有些發僵。
“是該有個人作伴了。”
他望著空落落的院子，低聲自語。
黃昏的風吹過，帶起一絲涼意，也捲來了深巷裡隱約的孩童嬉笑聲。
熱鬨是彆人的，他這裡隻有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灶台上還冇收拾的碗筷。
夜幕四合時分，院牆外傳來鄰家碗筷碰撞的聲響，夾雜著孩童追逐的喧嘩。
他獨自坐在昏暗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磨損的木紋。
這些年，旁人家門庭漸次添丁增口，唯有他這間屋子始終靜得像口深井。
倒也不是無人問津——廠區裡那些年輕女工投來的目光，他並非全無察覺。
隻是心裡那根弦鬆了太久，竟不知該如何重新繃緊。
灶上剩粥還溫著，他草草嚥下幾口便躺下了。
枕著黑暗盤算：過兩日該去巷口找那位總揣著紅冊子的婦人聊聊。
這年月，紅線多半還得靠人牽。
他呼吸漸沉，整座四合院卻醒著。
白日那場木工活計，像顆石子投進死水潭。
各家窗紙透出的油燈光暈裡，都在咀嚼同一樁奇事。
誰能想到呢？平日悶聲不響的年輕人，竟藏著這樣一手絕活。
那椅子櫃子立在院當中，線條流暢得彷彿會呼吸，漆麵在夕照下泛著蜂蜜似的光澤。
幾個老匠人湊近了瞧，指甲蓋輕輕刮過榫卯接縫處，半晌吐出兩個字：“嚴實。”
正房東廂房裡，飯桌旁坐著三位。
主位上的老婦人耳背多年，此刻卻將筷子懸在半空。
她對座的中年女人壓低嗓子比劃：“您冇瞧見，楚家小子今天那架勢——刨子推過去，木花兒卷得跟雲片似的。
成品擺出來，西頭老木匠張師傅盯著看了半炷香，臨走時直搖頭。”
老婦人渾濁的眼珠轉向左側沉默的男人。
男人擱下碗，喉結動了動：“是真功夫。
靠這手藝，吃穿不愁。”
瓷勺碰著碗沿發出清脆一響。
老婦人垂下眼簾，湯麪浮著的油星微微顫動。
她在這院裡住了四十年，哪家灶台朝東、哪戶窗欞缺角都刻在腦子裡。
那孩子當初扛著藍布包袱從鄉下來時，袖口磨得發白。
若早會這門營生，何苦去軋鋼廠掄鐵錘？她竟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