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清晨,崇文門蓮子衚衕還籠在薄薄的晨霧裡。
18號院的燈早早就亮了,張嫂天冇亮就起了床,把院子掃了一遍又一遍,青磚地掃得能照見人影。
堂屋的八仙桌擦了兩遍,條案上的花瓶換上了新買的臘梅,廚房裡燉著雞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飄了一院子。
天剛亮她就起來,把過年才捨得穿的那件藍布棉襖找出來,換上。
又照了照鏡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黑漆大門,等著。
太陽慢慢升起來,衚衕裡有了人聲。
隔壁的大媽出來倒水,看見她站在院子裡,笑著說:「張嫂,這麼早就起來了?今天有喜事吧?」
張嫂笑著點點頭,「兒子今天回來。」大媽連聲恭喜,又說你熬了這麼多年,總算熬出頭了。
巷口傳來汽車的聲音,張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條衚衕平時很少有汽車進來,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她站在院子裡,手扶著門框,腿有些發軟。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是這兒嗎?」
然後是一個年輕的聲音:「就是這兒,18號。」
敲門聲響了。
張嫂想走過去,腳卻邁不動。
她扶著門框,深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走過去,手抖得厲害,拉了好幾下門閂才拉開。
門開了,一個男人站在門口,四十歲左右,穿著件深藍色的大衣,手裡提著個皮箱,眼眶紅紅的。
他身後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素淨的棉襖,懷裡抱著個小女孩,旁邊還站著一個半大小子,虎頭虎腦的。
張嫂看著那個男人,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個男人叫了一聲「媽」,眼淚就掉下來了。
張嫂伸出手,摸他的臉,摸他的肩膀,摸他的手。
瘦了,老了,眉眼還是小時候的樣子。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阿強……」
張文強握住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媽,我回來了。」
張嫂一把把他抱住,哭出聲來。
十幾年的想念,十幾年的等待,全在這哭聲裡了。
張文強也哭,抱著他媽,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身後的女人眼眶也紅了,低下頭擦眼淚。
小男孩站在旁邊,有些不知所措,看看爸爸又看看奶奶。
小女孩從媽媽懷裡探出頭來,小聲問:「媽媽,奶奶為什麼哭?」
那女人輕輕說:「奶奶高興。」
哭了好一會兒,張嫂才鬆開手,抹了抹眼睛,又拉過張文強的手,上下打量,嘴裡唸叨著:「瘦了,瘦了。在外麵吃苦了吧?」
張文強搖搖頭,說冇吃苦,挺好的。
張嫂又看向他身後那女人,女人趕緊上前一步,叫了聲「媽」。
張嫂拉著她的手,仔細端詳,說好,好,回來就好。
又蹲下來看那個小男孩,虎頭虎腦的,眼睛亮亮的,跟阿強小時候一個樣。
「叫奶奶。」張文強說。
小男孩有些害羞,小聲叫了句「奶奶」。
張嫂高興得眼淚又下來了,摸摸他的頭說好孩子。
小女孩從媽媽懷裡滑下來,仰著小臉看張嫂,奶聲奶氣地叫了聲「奶奶」。
張嫂一把把她抱起來,親了親臉蛋,說奶奶的小孫女,奶奶總算見著你了。
兩個孩子雖然出生在香港,但爸媽都是內地過去,所以教育也冇有落下,不會全部是粵語。
一家人進了院子,張文強站在院子裡,四下打量。
青磚鋪地,整整齊齊的;正房三間,廂房兩間,都是新修的;院裡那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想起小時候,他媽帶著他住在婁老爺家的後院裡,一間小屋,一張床,一個灶台。
現在,他媽有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家。
「媽,這院子真好。」
張嫂擦擦眼睛,說:「是林遠幫著修的,傢俱也是他搬回來的,都是婁老爺當年留下的老物件。
他說這是咱家的根,不能丟。」張文強點點頭,把林遠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進了堂屋,八仙桌上擺著水果點心,條案上的臘梅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張嫂讓兒媳婦坐下,又招呼兩個孩子吃糖。
小男孩拘謹,站在爸爸身邊不動;
小女孩倒是大方,從桌上拿了一顆糖,剝開塞進嘴裡,笑得眼睛彎彎的。
張嫂看著小孫女,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中午的時候,張嫂把飯菜端上桌。
燉了一上午的雞湯,炒了幾個菜,還有一碟子臘肉,是林遠前兩天送來的。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張嫂給兒子夾菜,給兒媳夾菜,給小孫女夾菜,給小孫子夾菜,自己顧不上吃。
張文強看著她忙活,心裡又酸又暖。
「媽,您也吃。」
張嫂點點頭,端起碗,吃了一口,又放下,看著兒子,說:「阿強,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張文強點點頭:「不走了,集團在北京設辦事處,我以後就在北京工作。」
張嫂連聲說好,眼淚又掉下來了。
下午的時候,林遠一家來了。
安邦一進門就喊太姑奶,看見堂屋裡坐著陌生人,愣了一下。
張嫂把他拉過來,說這是你張叔叔,這是你張嬸嬸,這是你哥哥妹妹。
安邦叫了人,又跑過去看那個小男孩。
兩個一般大的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林遠跟張文強握了握手,「一路辛苦了。」
張文強開口向林遠表示感謝,「謝謝林哥,這些年多虧您照顧我媽。」
「應該的,你媽在我們家十幾年,幾個孩子都是她一手帶大的,是我們該謝她。」
傍晚的時候,林遠一家告辭了。
安邦跟新認識的小夥伴約好改天再來玩。
張文強送到門口,看著他們走遠,才轉身回屋。
院子裡靜悄悄的,夕陽照在青磚地上,暖洋洋的。
張嫂坐在堂屋裡,抱著小孫女,給她講故事。
小女孩聽得入神,眼睛亮亮的,張文強站在門口看著,眼眶又紅了。
「媽,這些年,辛苦您了。」
張嫂搖搖頭:「不辛苦。媽有盼頭,就不辛苦。」她
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孫女,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兒子,笑了,「現在,媽什麼盼頭都實現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裡的棗樹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
18號院的燈亮著,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話聲、笑聲、孩子的吵鬨聲,飄滿了整個院子。
張嫂坐在中間,看著兒子,看著兒媳,看著孫子孫女,心裡滿滿的。
等了十幾年,盼了十幾年,總算團圓了。